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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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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尘坐在床边,听着门外的动静。 守卫的呼吸声很均匀。不是那种警觉的均匀——是那种坐着坐着就睡着的均匀,中间偶尔夹着一声轻微的鼾声,像是脖子歪了一下又自己正了回来。站了一天一夜,再精神的守卫也该乏了。 苏尘没有立刻动。他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那呼吸声没有变化,才从床边站起来。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挂着几件叠好的女装——颜色都不算扎眼,一件深青色,一件灰蓝色,还有一件暗紫色的,料子普通,不是殷蕊白天穿的那种鲜艳衣裳。他伸手把那件深青色的拿出来,抖开,在身上比了一下。 偏小,但能穿。他的身形比殷蕊大一圈,但女装宽大些的款式穿上也不会太违和,只要不仔细看。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殷蕊。 殷蕊躺在床上,被子盖到锁骨的位置,只露出一张脸。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但她还在看。 “借用一下。“苏尘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跟熟人借一件寻常的东西。 殷蕊没有反应。她只是看着他。 苏尘没有再多说。他把那件深青色的外衣穿上——比他的身量短了一截,袖口只到手腕上方一寸,但整体还算合身。他又翻了一下衣柜,找到一条深色的腰带,重新系了一下,把腰线收高了一些。然后他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苏尘看着镜子里的人,伸手打开了梳妆台上的几只小瓷盒。盒子里有膏粉,有胭脂,有画眉用的黛石。他的手没有犹豫——拿起黛石,在眉尾处轻轻扫了几笔,把眉形拉长了一些,又用膏粉在颧骨和下颌的线条上薄薄拍了一层,把棱角柔化了几分。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 曹钦做了一辈子的督主。做督主的人,有些技能是刻在骨头里的。易容改扮、变换身份——对前世的他来说是家常便饭。这辈子虽然没用过,但手还记得。 他对着铜镜端详了一下。镜子里的脸还是他的脸,但眉眼的轮廓和刚才看起来已经不太一样了——柔和了些,线条没有那么硬了。如果是晚上、光线暗一点、不仔细盯着看的话,不会一眼认出这是个男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是石壁上凿出的方洞,用木条钉了栅栏。木条有些年头了,有几根已经松动。他握住其中两根,用力往外一掰——木条发出一声轻微的断裂声,断开了。他又掰了一根,侧身从窗口翻了出去。 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没人。洞穴里的灯还亮着,但比主干道那边暗得多,光线从巷口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 苏尘沿着巷子走了一段,拐到主干道上。 街上还有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的提着东西往住处走,有的站在店铺门口说闲话。这个时间点不算晚,洞穴里的生活节奏和外面不一样,没有昼夜之分,全看灯笼的亮暗。 他低着头,放慢步子,沿着街边往前走。深青色的衣服在昏暗的光线下不显眼,加上他刻意收着肩走,看起来就是一个身形偏高偏瘦的女人。 走了大概四五十步,他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是两个女人的声音,站在一间关了门的铺子门口聊天。一个年纪大一些,一个年轻一些。苏尘从她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听到了几个字。 “——你女儿到开脉圆满没?“ “上周刚到。“ “挺快嘛。名单看了吗?“ “看了。昨天给她看了名单——她看上了一个。“ “谁?“ “叫铁兴的那个。听说是在牢里关了最久的一个。“ “那还行,关得久的说明身子骨硬朗。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提人?“ “明天吧。明天一早去。“ 苏尘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加快。他继续往前走,走出了那两个人的声音范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脑子里那句话已经落下来了。 那家伙还活着哪。 他沿着主干道拐进一条岔巷,绕了一段路——他记得来的路上经过的那些店铺,记得牢房的大致方向。他走得不快,不像是赶路,更像是一个住在附近的女人在饭后散步。 在一处晾衣绳下,他顺手收了件挂在最外头的深色外衣和一条头巾,叠了一下夹在腋下。 牢房在广场侧边的小岔洞里。守卫站了一整天,靠在一把矮凳上,脑袋一点一点的。苏尘走近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抬头。 苏尘没有给她抬头的机会。 他绕到她身后,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手在她后颈上找准位置敲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位置够准。守卫的身体软了下去,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苏尘从她腰间取下那串钥匙,把她轻轻放倒在矮凳上,让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然后他拿起挂在墙上的油灯,沿着通道往里走。 铁栅栏一间一间地排列着,通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他走到铁兴那间牢房前的时候,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靠着墙,一条腿伸着一条腿屈着,姿势和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铁兴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他只是动了动嘴,说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像是已经对守卫的巡视习以为常了。 “今晚又提人?不是才刚——“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他看到油灯后面那张脸,不是守卫的脸。 苏尘把油灯举高了一些,让自己的脸完全露在灯光里。 铁兴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那种惊恐的瞪大——是一种见鬼了的瞪大,嘴巴张开,合上,又张开,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铁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震惊藏不住,“你还活着?“ “嘘。“ 苏尘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一下。锁芯发出咔嗒一声,门开了。 “跟我来。“ 铁兴没有多问。他站起来,跟着苏尘走出牢房。经过守卫身边时,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放倒的守卫,又看了一眼苏尘,没有说什么。 苏尘带着他拐进一条暗巷,把顺来的那件深色外衣和头巾递给他。 “换上。“ 铁兴接过衣服,看了一眼——女装。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变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低头穿上了。外衣偏大,但系上腰带之后倒也看不出来什么。他把头巾裹上,压住额前的碎发,又把领口竖起来挡住半张脸。 两个人重新走到街上。苏尘走在前面,铁兴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像是两个不认识的人在走同一条路。 拐过一个弯,苏尘放慢了步子,让铁兴跟上来。 “你知道从哪能逃出去吗?“苏尘问,声音不大。 铁兴沉默了一下。 “正门不行。“他说,“那个洞口好几个守卫,日夜轮班,修为都不低。硬闯的话——“ 他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别的地方吗?“ 铁兴又沉默了一下。他偏头看了苏尘一眼。 “有一个地方。不是门——是一条暗口。上个月有一次来提人时,我听到她们说的,在最里面的那条巷子尽头。我当时没多想,后来关久了,慢慢琢磨出那可能是一条暗道。“ “能出去?“ “不知道通向哪,死马当活马医吧。“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一前一后往生活区的深处走去。 洞穴里的灯开始暗了。主干道上的人少了很多,店铺也关了大半。这大概是这个山洞里最接近“夜晚“的时刻。 铁兴带着苏尘拐进巷子,走到尽头。一面石壁挡在面前,看起来和其他地方的岩壁没什么区别——粗糙的表面,深浅不一的纹路,有几处水渍从顶上蜿蜒下来。 但铁兴说得对,这面石壁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不是灰白的——偏深,偏暗,像是被烟熏过的颜色。 苏尘伸手在石壁上摸了一圈。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指尖触到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极细,如果不是用手摸,光靠眼睛根本发现不了。 “有守卫。“铁兴压低声音说。 苏尘也注意到了。暗门旁边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靠在墙上,低垂着头——不是睡着,是在闭目养神。她的手边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 苏尘没有犹豫。他走到那守卫面前,以同样的手法——捂住嘴,找准位置,一记准确的敲击。守卫的身体晃了一下,软了下去。苏尘扶住她的肩,把她轻轻放倒,让她靠在墙上,姿势看起来和刚才闭目养神时差不多。 然后他回到那道暗门前,开始寻找机关。 他在石壁上沿着那条缝隙摸了一圈,手指在岩缝和凸起的石棱之间游走。什么都没有——没有凹槽,没有可以按动的地方,没有明显的拉环或把手。他蹲下来,在靠近地面的位置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 铁兴也蹲下来,在另一侧摸索着。 苏尘的手指在一块凸起的石棱上停住了。那块石棱看起来像是岩壁上天然凸出来的一块——但他摸到它底部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松动。不是石头的松动,是一层极薄的伪装贴上去的那种松动。 他用指甲扣了一下。一小块薄片脱落了。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有一根细铁棍,只比手指粗一点,藏在石壁内部,需要把手指伸进去才能勾到。 苏尘把手指伸进凹槽,勾住那根铁棍,往外拉了一下。 没有反应。 他又拉了一下,换了个方向往上提。 石壁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齿轮转动的声音,又像是石块互相摩擦的声响。然后那面石壁缓缓地向内退了一寸,露出了一条缝。 暗门开了。 门外是夜风。 苏尘和铁兴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回头一看——暗门已经自动合上了,从外面看,又是一面完整的、看不出任何痕迹的岩壁。 他们站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月光照下来,银白色的,清冷,把整片山坡照得通亮。地面上是起伏的土包和杂草,杂草间立着一块一块的石碑。有的石碑已经歪了,有的断了一截,有的字迹模糊得看不清楚。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朽气。 墓地。 苏尘站在月光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岩壁。那道暗门已经完全消失了——岩壁上爬着枯藤和苔藓,看不出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如果不是自己刚从里面走出来,他绝不会相信那里有一道门。 他把目光转向那些墓碑。最近的几块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先夫李铁。“ “先夫张二。“ “先夫王德厚。“ 无一例外,都是以“先夫“开头。有的名字还完整,有的已经风化到只能认出个大概。石板粗糙,刻字也粗糙,像是被人随随便便刻上去的,没有一处精工细作。但数量很多——放眼望去,山坡上至少立着上百块墓碑,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被野草淹没了大半。 原来名单上的名字是用在这里。 苏尘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铁兴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些墓碑,又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在月光下纹丝合缝的岩壁。 “快走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里瘆得慌。“ 苏尘没有接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石壁——记住了那个位置——然后转身,跟着月光照亮的方向,往山坡下走去。 两个人影在月光下越走越远,身后是那座沉睡着无数先夫的山坡,和那块看不出任何破绽的石壁。 ———— 掌门居所,苏尘离开半个时辰后。 殷媚娘跟在换班的守卫身后,沿着通道往殷蕊的房间走去。她走得不快,步子不急,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守卫在前面提着灯,脚步匆匆,额上有一层薄汗——掌门亲自来查房,谁都不敢怠慢。 走到门口的时候,守卫站住了。门口值班的守卫靠在墙上,脑袋歪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睡得正香。 换班的守卫踢了她一脚。 “喂。“ 值班的守卫猛地惊醒,脖子一缩,看到眼前的人时脸都白了。 殷媚娘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越过守卫,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怎么这么久?“她问,声音不大,“什么情况了?“ 值班的守卫赶紧站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那种含混。 “报掌门,无大碍。刚刚里面还有声。“ 殷媚娘走近门边,侧耳听了一下。 门里没有声音。 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殷媚娘的眉头皱了一下。 “没声。“她说。 值班的守卫愣了一下。“不可能啊——刚才明明还有——“ 她也凑到门边听了一下。门里一片死寂。她的脸色变了。 殷媚娘没有回头。 “撞开。“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撞向那扇木门。门闩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门猛地弹开了。 殷媚娘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凌乱的床铺——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到了一边。她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殷蕊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肩膀的位置,露出苍白的脸和凌乱的头发。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嘴唇干裂。 殷媚娘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然后殷蕊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眨了眨眼。 殷媚娘把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拨开殷蕊额前的碎发。 “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小子人呢?“ 殷蕊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水。“ 殷媚娘回头看了守卫一眼。守卫立刻转身去倒水。 “去叫医师。“殷媚娘说。另一个守卫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殷媚娘把殷蕊扶起来,把水杯送到她唇边。殷蕊慢慢地喝着,每咽一口都皱一下眉头。 殷媚娘的目光落在殷蕊的脖子上。那片红色花瓣还在——新鲜的、殷红的,嵌在皮肤里,和刚纹上去时一模一样。 她皱了一下眉。 医师很快就到了。进门的时候还在喘,但看到床上的殷蕊立刻安静了下来,快步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搭在殷蕊的手腕上,又看了看其他部位。 片刻之后,她站起来,转向坐在桌子旁的殷媚娘。 “小主喉咙处有轻微受损,腰部有轻微扭伤,下身也有轻微撕裂——应该是行房过度所致。没有大碍。“ 殷媚娘看着她。 “虽然还不能下床,但已经能说话了。修养两天即可。“ 殷媚娘点了点头。 等守卫和医师退出去之后,殷媚娘在床边坐了下来。 “蕊儿。“她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底色是沉的,“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小子人呢?“ 殷蕊躺在床上,目光慢慢地转过来。她看了一眼窗——那个被掰断的木条还露着断口,月光从缺口里透进来。 “逃了。“她说。 殷媚娘没有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运功?“ 殷蕊没有回答。 殷媚娘伸手握住了殷蕊的手腕——不是把脉,是感受她体内的气。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皱了一下。 殷蕊体内的气在经脉里流动,沉实而充盈——不是开脉圆满的气,不是铸基境的气。是结丹境。 “蕊儿。“殷媚娘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你这是直接来到了结丹境。怎么回事?“ 殷蕊的目光落在帐顶上,没有动。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我只感觉……气流到我身上,又流回他身上,然后又流回我身上。“ 殷媚娘沉默了很久。 她放开殷蕊的手腕,站起来。 “你先好好休息。“ 她转身走出门外。门框已经坏了,半挂在门轴上,被守卫扶着才没有倒下来。殷媚娘站在通道里,月光照不到的昏暗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传令下去。搜捕那小子。“ 她顿了一下。 “一只蚊子也别给我放出去。“ 脚步声往通道深处去了。守卫们四散开来。 殷蕊躺在床上,听着那些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在黑暗里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摸了摸脖子右侧那片花瓣。红色花瓣的纹路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像是一块刚刚愈合的伤疤。 然后她握紧拳头,用力地敲了一下床板。那声闷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了一下。 “苏尘。“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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