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不安的华尔街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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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的心情的确不是那么好。
同一天。
高盛集团总部,布罗德街200号。五十层。
布兰克费恩今天接了六个电话。
前三个来自机构客户。一家中东的主权基金,一家加州的养老金,一家欧洲的家族办公室。他们的问题措辞不同,但核心是同一个:
“劳埃德,我们在你们的建议下,在上半年增加了大宗商品的配置。现在油价从峰值跌了百分之二十多。你们五月份那份两百美元的研报,到底是怎么回事?“
布兰克费恩用了他最擅长的方式来处理这些电话——倾听,共情。
然后用一种温暖但坚定的语气表示“我们的研究部门依然看好能源的长期基本面,短期的回调不改变结构性趋势,我们会持续关注并为您提供最新的配置建议“。
标准话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三十年的打磨。
三个电话,每个大约十五分钟。挂完之后他喝了半杯水。
第四个电话不是客户。是高盛的首席公关官。
“劳埃德,彭博的IB上在传一个东西。关于你和alker,以及穆尔蒂的研报。有几个记者已经在问我们了。“
布兰克费恩听完了公关官的汇报。
他没有立刻给出指示。他在椅子上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不回应。“
他最终说。“任何媒体问到这件事,统一口径:高盛的研究部门独立运作,与公司其他业务之间有严格的防火墙。我们不评论市场传闻。“
“但劳埃德,如果我们完全不回应,沉默本身会被解读为——“
“我知道沉默会被解读成什么。“
布兰克费恩打断了她。
“但主动澄清会更糟。你去想想画面——高盛的CEO对着镜头说“我和远星资本的alker没有串通“。这个画面本身就是灾难。不管你怎么措辞,观众记住的只有“高盛“、“远星“和“串通“这三个词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
如果因为一个无聊的阴谋论他就出来说“我和我之前拉拢过的基金经理没有串联”,那他这个华尔街之王就会像马戏团里的小丑。
“不回应。让它过去。“布兰克费恩说。
“明白。“
第五个电话来自董事会的一位独立董事。语气比客户的更难听,因为独立董事不需要维护客户关系,他们可以直接骂人。
“劳埃德,外面在说你们高盛一边喊两百美元让客户高位接盘,一边自营盘在跑。然后你还和那个做空石油的华人小子在慈善晚宴上称兄道弟。你告诉我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布兰克费恩花了二十分钟处理这个电话。用掉了他今天大部分的耐心储备。
第六个电话是内部的。FICC部门主管凯文·莫里斯。
“劳埃德,远星在我们柜台上的场外期权持仓,您最近看过吗?“
“上个月看过一次。怎么了?“
“建议您再看一次。自从他们公开信发出来之后,他们的期权结构一直没有变动。但市场在变。有些东西……开始往他们的行权价靠近了。“
布兰克费恩在凯文挂断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窗外。
下午的阳光把对面几栋大楼的玻璃幕墙照得很亮,反射出一种刺眼的、近乎白热化的光。
六个电话。每一个都在消耗他。这些对他来说并不算很麻烦,但这种无妄之灾让他略微心烦。
但真正让他不舒服的不是那些电话。
是陆泽。
不过不是阴谋论本身。
阴谋论他不在乎。华尔街每天都在生产几百个阴谋论,绝大多数活不过一个新闻周期。
让他不舒服的是一个更底层的东西。
一个月前,他在汉普顿的庄园里和陆泽聊天。他用那棵根部腐烂的橡树来试探陆泽对金融体系的看法。
陆泽用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回应了他——没有说破任何具体的名字,但暗示了“整个庄园的篱笆都可能被压垮“。
当时布兰克费恩觉得那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在用模糊的比喻来掩饰他并不完全确定的判断。
然后公开信发了。IndyMaC倒了。油价崩了。
一个月内。公开信的每一段都被验证了。
不是近似的验证。是精确的验证。
布兰克费恩坐直了身体。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凯文的分机。
“凯文。“
“在。“
“把远星在我们柜台上的所有场外衍生品持仓明细发到我邮箱。包括CDS篮子和所有方向的期权。要最新的。“
“好的。十分钟。“
他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邮件到了。
布兰克费恩打开附件。一份EXCel表格。几十行数据。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CDS篮子上。这个他之前看过,变化不大。覆盖了半个华尔街的信用风险。在高盛这边名义敞口数十亿。雷曼的权重最高。
然后他往下翻。
翻到了期权部分。
他看到了那些他上次看过的、当时觉得“那是之后的事“的东西。
标普500看跌期权。行权价从1100一路往下,梯队分布。最低的一批行权价在800。甚至有几张在700。
当前标普指数:1290左右。
行权价700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标普需要从现在的位置再跌百分之四十六,这些期权才会进入价内。
百分之四十六。
在任何正常的市场环境里,这个行权价和买彩票没有区别。标普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十二个月的周期里跌过百分之四十六。
即使是2000年到2002年的互联网泡沫破裂,三年累计跌幅也“只有“百分之四十九。
他继续往下看。
原油看跌期权。行权价从90一路往下。最深的一批在60。有几张在40。
当前油价:114。
行权价40。油价需要从114跌到40。跌掉百分之六十五。
布兰克费恩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半年前他看到陆泽买行权价25的贝尔斯登看跌期权时,整个华尔街都在笑。贝尔斯登当时63美元。25美元的行权价意味着跌百分之六十。
后来贝尔斯登以2美元被收购。跌了百分之九十七。
布兰克费恩没有继续想贝尔斯登。
他拿起一支笔。
在EXCel表格的打印件旁边,他开始做一个计算。
一个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做的计算。一个他做完可能会睡不着觉的计算。
他在算:如果远星在高盛柜台上的这些场外期权全部被触发——全部进入深度价内——高盛需要赔多少。
标普的部分。
远星持有的标普看跌期权,名义敞口大约是八十亿。如果标普真的跌到800——这些期权的内在价值大约是……
他在纸上写下了几个数字。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是原油的部分。
远星的原油看跌期权,名义敞口大约是四十亿。如果原油真的跌到40——
他继续算。
然后是CDS的部分。如果雷曼真的违约,如果花旗的CDS利差扩大到……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下来。
布兰克费恩看着他写到一半的那些数字。
然后他把笔放下了。
不是因为算不出来。算法很简单。是期权定价的基础公式加上CDS的赔付机制,任何一个大二的金融系学生都能算。
是因为他不想写出那个最终的数字。
他已经算出了足够多的中间结果,足以让他感觉到那个最终数字的量级。
那个量级是一个会让高盛的资产负债表产生肉眼可见的、无法通过任何内部对冲来消化的窟窿的数字。
布兰克费恩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窗外远处某辆消防车的汽笛声,隔了很多层玻璃,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重新戴上眼镜。
他看着那张被他扣过去的纸。
他想起了汉普顿庄园后面那棵橡树。那棵根部已经开始腐烂的橡树。他当时对陆泽说的话——“让它自己倒。等大雨来。“
陆泽的回答他记得很清楚。
“如果这棵树的根系已经和旁边所有树木的根系长在了一起,它倒下的时候,砸碎的可能不只是它自己。“
布兰克费恩当时觉得这个年轻人在危言耸听。
现在他看着那张扣着的纸,看着那些写到一半的数字,他开始想一个不同的问题。
不是“陆泽是不是在危言耸听“。
是“如果他不是在危言耸听,高盛在那棵树倒下的时候,会站在哪里“。
他的手伸向那张纸,犹豫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他按下了内线电话。
“帮我约克雷格。明天早上八点。“
克雷格·史密斯。高盛首席风险官。
“还有,让FICC的风险团队进行一次压力测试。参数设到最极端。标普跌到800,原油跌到50,雷曼违约,花旗CDS利差扩大到一千个基点。“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这些参数听起来很荒谬。照做。“
挂了电话。
布兰克费恩站起身,走到窗边。
曼哈顿的傍晚。天际线在夕阳里显得很温暖。远处中央公园的绿色在暮光中变深,像一块被嵌在钢铁和玻璃之间的旧绿呢台布。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他在这个位置站着的时候,看的是远星在高盛通道上的那笔能源ETF和期货多头的平仓结算单。
他当时的反应是给凯文打电话摸底远星的完整持仓,然后花了几分钟去消化“这个年轻人在石油上赚了多少钱“这个事实。
但那时候他看的是远星已经赚到的钱。已经落袋的利润。已经发生的事情。
今天他看的不一样。
今天他看的是远星还没赚到的钱。那些还在沉睡的、行权价低到荒谬的期权。那些CDS篮子里还没有被触发的信用事件。
那些东西现在的市值很低。因为市场认为那些行权价和触发条件“不可能“被达到。
但六个月前,市场也认为贝尔斯登的股价“几乎不可能“跌到25美元以下。
六个月前,陆泽用五百一十二万美元买了那个“几乎不可能“。
然后赚了七个亿。
布兰克费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他在想那张被他扣在桌面上的纸。那些写到一半的数字。那个他选择不去算出来的最终答案和它的量级。
而那个量级,让他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了一个他以前从来不愿意思考的可能性——
远星可能不是高盛的客户。
高盛可能是远星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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