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计算的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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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切到了另一段视频。这段不是脱口秀,是一个学术会议的圆桌讨论。画面质量明显差一些,像是用固定机位拍的。 “2007年秋天。贝尔斯登旗下的两只对冲基金刚爆仓。有人问他次贷危机会不会演变成系统性风险。“ 陆泽按下播放。古尔斯比在画面里开始侃侃而谈——次贷规模有限,损失可以被消化,关键是监管改革和消费者保护。措辞流畅,逻辑严密,数据精准。 然后他说了一个词:“可控。“ 陆泽暂停了画面。 “他用了“可控“。两次。“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陆泽又切到了另一段。CNBC的一个辩论节目。古尔斯比在和一个保守派评论员对线。双方在争论危机的严重程度。古尔斯比占了上风,数据和修辞都碾压对手。 然后对面那个评论员突然把话题拐到了CDO的分层结构和信用增强机制。 陆泽没有暂停画面,而是用手指点了一下屏幕上古尔斯比的眼睛位置。 “看他的眼神。这里。“ 伊莎贝拉凑近了一点。 变化非常短暂,也许不到半秒。古尔斯比的眼神里闪过了一种切换——从“我在控制这场辩论“到“这个问题我需要绕开“。下一瞬间他就绕过去了,用一句漂亮的转折把话题拉回了监管框架。流畅得近乎完美。 “如果不是反复看,你不会注意到这个。“陆泽说。 “他不懂CDO的微观结构。“伊莎贝拉说。 “他懂宏观。懂得非常好。但“一整套复杂的证券化产品“——这是他自己的原话——在他的语言里是一个整体。他没有拆开过这个盒子。CDS的交叉对手方风险,合成CDO的Gaa暴露,ISDA协议的连锁违约条款,隔夜回购的抵押品折扣率——这些齿轮和管道不在他的知识地图里。“ 陆泽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是因为这些东西不属于宏观经济学的研究范畴。他是在地面上看建筑的人。管道在地下,他没有理由去过地下室。“ 伊莎贝拉想了一下。 “所以你见他的时候,打算带他去地下室。“ “他来找我,大概率就是因为他开始意识到地面上的东西解释不了正在发生的事情。你看他最近几次公开发言的措辞变化——从“经济需要变革“开始加入更多关于金融系统和风险传染的表述。他在试图理解一些他的学术训练没有覆盖到的东西。“ “而你恰好在地下室住了半年。“ 陆泽看着她,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是一个短暂的、带着一点自嘲意味的真实笑容。 “差不多。“ 伊莎贝拉端起她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想了一会儿。 “你觉得奥巴马会赢。“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她是在确认一个从陆泽的行为中已经可以推导出来的判断——他选择和奥巴马的人接触而不是麦凯恩的人。 “过去六十年,在经济衰退期间竞选连任的执政党,胜率不到三成。“陆泽说。 这是用数据来回答的方式。伊莎贝拉注意到了。 然后他多说了一句。 “而且经济在接下来几个月不会好转。“ 这句话的分量比前一句重得多。前一句是历史统计。这一句是他自己的判断。一个在贝尔斯登和石油上已经被验证过两次的判断。 伊莎贝拉把凉咖啡喝完了,放下杯子。 “你需要我做什么准备吗?“ “不需要。周六我一个人去。你不出现在任何和这件事相关的地方。“ “明白。“ 伊莎贝拉站起来,拿起她的平板。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伊莎贝拉站起来,拿起她的平板。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老板。“ “嗯。“ “你之前见布兰克费恩,准备了一个晚上。见格林伯格,准备了大半天。“ 她看着陆泽办公桌旁边那本摊开的黑色笔记本,上面写了半页多手写笔记。彭博终端一下午都没被碰过。那杯她端进来的咖啡倒是喝完了。 “这个人你看了多久的视频?“ “今天的话,四五个小时。“陆泽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要掩饰的意思。 “四五个小时。“伊莎贝拉重复了一下。“你还笑了。我进门的时候听到的。“ “他确实有意思。“ “你觉得布兰克费恩有意思吗?“ “布兰克费恩很精明。“ “格林伯格呢?“ “格林伯格很老练。“ “所以这个人跟他们不一样。“ 陆泽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 “布兰克费恩和格林伯格,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们也知道我想要什么。见面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明确的。坐下来,交换筹码,站起来走人。效率很高。“ 他顿了一下。 “但古尔斯比不是华尔街的人。他是学者,也是政客的左脑。这种人你不能带着一份任务清单走进去跟他谈条款。你得让他觉得跟你聊天本身是值得的。不是因为你手里有什么他需要的东西,而是因为你这个人让他愿意花时间。“ “你在说服他喜欢你。“伊莎贝拉说。 “我在说服他觉得我值得长期保持联系。“ 陆泽纠正了她的措辞,“喜欢是情绪。我要的是判断。“ 伊莎贝拉看着他。 她想说点什么,但没有说。她把那句话留在了脑子里。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交易室的人大部分已经走了。只有马特还坐在工位上,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自己的位置。她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 她刚才没有说出口的那个想法,此刻在她的脑子里很清晰。 陆泽花了四五个小时去研究一个人的幽默感、表达习惯和应激模式。不是为了找弱点——如果只是找弱点,看两段辩论视频就够了。 他花那么长时间,是为了在周六坐到古尔斯比对面时,能够用对方觉得舒服的节奏说话,在对方觉得有趣的地方停下来,在对方的知识盲区里投放信息时不让对方感到被冒犯。 他在为一场“让对方觉得自然“的对话做极其不自然的精密准备。 四五个小时的准备,是为了周六那两个小时看起来像是两个聪明人的即兴聊天。 在布兰克费恩的庄园里,他用对方喜欢的、布鲁克林式的直接来说话。 在格林伯格的书房里,他用老猎人能听懂的、关于“拿住“和“犹豫“的语言。 在大都会晚宴上面对富尔德的咆哮时,他用一座埃及石棺完成了反击——那不是灵机一动,那是一个对现场环境有着极度敏感的人才能抓住的即兴武器。 每一次,他展现出来的都像是他本人的自然反应。 但如果每一次“自然反应“都恰好是对方最容易接受的沟通方式——那它到底还是不是自然的? 伊莎贝拉以前在沃顿的组织行为学课上学过一个概念,叫“印象管理“。教授说所有的社交互动本质上都是表演。 但教授没有教过的是:当一个人把表演做到了这种精度,精确到他会花四五个小时去研究对方的笑点,那条“表演“和“真实“之间的分界线,就变得非常模糊了。 陆泽觉得古尔斯比“有意思“。这是真的。 他被那段《每日秀》的片段逗笑了。这也是真的。 但“有意思“这个判断本身,是不是也在他的计算之内?他是先觉得古尔斯比有意思,然后决定认真对待这段关系?还是先决定了这段关系值得投资,然后允许自己去发现古尔斯比的有趣之处? 如果连“觉得一个人有意思“都可以是策略的一部分—— 伊莎贝拉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她意识到,沿着这条线想下去,她会开始质疑过去几个月里陆泽对她展现出的所有东西——每一次认可,每一次信任,每一次在深夜的办公室里那种似乎超越了老板和下属关系的默契。 那些是真的吗? 还是也在计算之内? 她决定不想了。 而且——她在心里承认——即使那些东西全部是计算出来的,她也很难不佩服这种计算的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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