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天生的斥候，不祥的预感

陈大山也沉默地看着马小刀那张瘦脸。 跟着参谋长执行过那么多险重的任务，每一次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们这帮人，早就是血浓于水的兄弟了。 所以，对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年轻人，他自认是了解的。 马小刀这个人，平日里看着油滑，但骨子里有一条线。 这条线以内的事，他可以嬉皮笑脸，随你怎么说怎么骂，他都不急眼。 可这条线以外的事，你就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往后退半步。 陈大山静静地看着他，自己在心里早得出了一个结论： 马小刀这人，虽然当过国军的排长，现在又当了八路军，但在他军人的外表底下，终归还是带着点洗不掉的江湖气。 特别是那天晚上，他跳进冰水里去找那个锦囊时的眼神。 陈大山阅人无数，他笃定，那绝对不是一个贪财之徒能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在拼命守护什么东西时，才会有的眼神。 陈大山虽然不知道那个锦囊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但他隐约能感觉到，马小刀不是为了自己。 正因为有这层直觉在，他才最终没有选择向参谋长汇报。 可理解归理解，不汇报归不汇报。 身为排长，他必须把规矩立在前面。 看着马小刀那副有些忐忑的神情，陈大山深深叹了口气，抬起手掌，在马小刀的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行了，过去的就过去了。” 马小刀的脑袋被拍得往前一点，毡帽都歪了。 “这事我没跟参谋长说。”陈大山直截了当地把话挑明了，省得马小刀继续在那提心吊胆地瞎猜。 听到这话，马小刀那双机灵的眼睛闪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是。”陈大山的语气陡然加重，“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你要是再给我来这么一出，不管你有十条理由还是一百条理由，我绝不会替你遮第二回。” “到时候该怎么处分就怎么处分，参谋长那关你自己去过，我也保不了你。” “听清楚了？” 马小刀沉默了两秒，随即重重点了一下头，声音里带着少有的郑重。 “听清楚了。” 他顿了一下，又低声加了一句。 “排长，谢谢你。” “谢个屁。”陈大山扭过头，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你要真想谢我，就把今天的任务给我办利索了，一丁点差错都不许出。” “嗯嗯！”马小刀重重点头，“这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我马小刀从不误事！” 马小刀总算找回了几分平日里的劲头，三两步追上陈大山，烟枪重新叼回嘴里，歪着帽子，弓着腰，两条腿迈出一种慢悠悠的八字步来。 “排长，从村前那条沟子绕出去，先到三岔坡落脚，天黑前就能赶到平安县城外围三十里的圈子上。” “嗯。”陈大山瞥了一眼马小刀这副出神入化的做派，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这小子，真是个天生的斥候。 两人走出了陈家峪，顺着一条不起眼的小道，钻进了积雪交织的山沟里，身影很快就被起伏的山脊吞没了。 而在屋里头，魏大勇扒着门缝往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 他闷闷地把门关上，转身蹲回草铺上，两只大巴掌搁在膝盖上，满脸写着百无聊赖。 段海这会儿面色比刚才好了些，但还是有气无力地靠在墙边。 看着和尚那副模样，他气若游丝地问道。 “走了？” “走了。”魏大勇闷声回了一句。 段海慢腾腾地挪到魏大勇旁边坐下，看着和尚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嘿嘿笑了两声。 “和尚，莫生闷气了嘛，你看你那个脸拉得跟个苦瓜一样。” “你说你也是，就你这身板往平安县城那一站，比小日本鬼子的碉堡都显眼，哪个庄稼人长你这号的嘛？” “你说你去了能干啥？给小鬼子当靶子？” “滚犊子！长得大个还有错？”魏大勇一巴掌呼过去，段海灵活地一缩脖子躲开了。 “行行行，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段海摆着手，嘴上认怂，脸上的笑却一点没收。 他伸了个懒腰，往干草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那根房梁。 “不过话说回来，刀子这次是又出去了，最近这些日子，他的出任务次数未免也太高了吧？都快成参谋长手底下的御用飞贼咯。” 段海嘴上说着，眼里倒是没有半分嫉妒，反而是一种纯粹的牵挂。 上次在聚仙楼，他和马小刀两个人并肩杀进杀出。 那种把后背交给兄弟，共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经历，早就把两人之间的情分焊死了。 “参谋长用他是有道理的，”段海轻声嘟囔，“我也是跟那小子办过差才知道，这小子在外面比泥鳅还滑，谁也逮不住他。” “只要他别犯浑就行。” 魏大勇闻言，扭头看了段海一眼：“犯浑？犯啥浑？” “呵，没啥。”段海立马意识到再说就说漏嘴了，翻了个身，背对着魏大勇，把话题岔了过去。 有些事，他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全程，但那天夜里马小刀折返回去找东西的举动，他心里多少也猜到了几分。 不过，他和陈大山，在没有任何商量的情况下，同样做出了相当默契的选择。 不问，不提，不说。 魏大勇见他这副打死不说的架势，也暴躁地挪了挪屁股，整个身子直挺挺地往草铺上躺了下去，扭过脸，狠狠瞪了段海一眼。 “你不说就别故意吊俺胃口！小心憋在肚子里，拉死你个龟孙！” “嘿！你个用脑壳偷油的秃贼，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段海不乐意了，一下就坐了起来，伸手就往魏大勇身上狠狠推了一把。 也不知是起太猛了还是怎么着，他刚骂完就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唉哟……不行了不行了，又来了又来了，和尚你给劳资等着……” 说着，段海扶着墙根，佝偻着腰就往屋外跑去。 魏大勇看着段海那副捂着屁股急急忙忙往茅坑方向小跑的背影，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最后还是没忍住，从鼻孔里喷出一声闷笑。 “该！俺都说那水喝不得，还非要喝！” 没了斗嘴的对象，土屋里就静了下来，魏大勇仰躺在干草堆上，脑子里又反复盘旋着刚才段海随口咕哝的那句话。 “别犯浑……别犯浑……” 照他魏大勇对马小刀的了解，这小子跟犯浑二字也不搭边啊。 可是段海怎么会冷不丁有这种想法？ 他越来越拿不准，马小刀这一回外出，会不会真的闹出什么不计后果的大乱子？ 他心里暗暗祈祷，但愿是自己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