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伴局如伴虎

索罗斯捧着水杯的手指微微发紧，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陆副局长今晚还能坐在这里喝他的粥看他的方案，没有直接跟他算总账，这就说明自己那点越界的小动作，暂时还没有真正触碰到这位活撒旦的死线。 只是……往后这双爪子，是真的必须要彻底收敛回来了。 索罗斯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掐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华尔街有句老话，叫永远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但在今晚之后，索罗斯决定给自己立下一条新的保命铁律.......哪怕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也绝对、永远不能把哪怕半个鸡蛋，放进陆副局长死对头的篮子里去！ 短短几秒钟内，索罗斯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个来回，将心头的惊惧彻底压回肚子里。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陆深时，脸上已经重新恢复了那种恭顺谦卑的微笑，继续顺着方案往下汇报， “局长，原本按照我们宏观团队最初的静态测算，由于一九九四年危机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给土鸡套上的财政紧缩方案目前尚在约束期内，再加上今明两年里拉贬值带来的出口顺差，理论上可以为安卡拉政府提供大概两到三年的喘息空间，他们原本也许能撑到九八年或者九九年。” “但是……” 索罗斯眼底闪过残忍的冷光， “那是建立在没有外力精准爆破的前提下！只要按照刚才那三步迎合与收割的姿势，由我们主动入场去替他们加速吹大债务泡沫，再抽走流动性，安卡拉那帮政客根本撑不了那么久，最迟到明年下半年，他们的资金链就会彻底崩断！” 陆深手指轻轻敲了敲文件夹的封皮，目光落在计划书末尾那一排协同机构的代号上，难得地给出了一句赞许， “我看了一下你们在资金通道上的结构设计。看来一九九二年狙击英镑的那场仗，你确实吸取了不少教训。” 听到陆深提起三年前那场让他一战封神的英镑战役，索罗斯立刻顺从地点了点头， “是的，局长！ 外人只看到九二年我们在英镑上赚了十几个亿的美金，但只有您最清楚当时我们在战壕里有多凶险。 一九九二年英格兰银行之战给我留下的最大启示，便是.........在现代主权信用体系下，靠单一的一家基金去做空一个主权国家，那是彻头彻尾的自杀； 唯有在暗中集结起庞大立体的“空军联队”，形成压倒性的饱和轰炸，才能真正击穿一国央行的防线！” 陆深笑了笑，没有否认。 当时在明面上，索罗斯旗下的量子基金确实孤注一掷地动用了高达一百亿美元的极限杠杆头寸去抛空英镑； 但区区一百亿美元，面对拥有几百亿外汇储备和无限印钞权的英格兰银行，如果真是一对一单挑，索罗斯早就已经被英国央行拉高利率的组合拳给活活夹死了！ 当年真正压垮骆驼最后一根稻草，让英国首相梅杰和财政大臣拉蒙特彻底崩溃放弃抵抗的，是在量子基金打响第一枪之后，由陆深在幕后穿针引线，协同朱利安·罗伯逊的“老虎基金”，嗅到血腥味的得克萨斯州石油资本，以及最致命的.......那些一边在伦敦喊着保卫英镑一边在苏黎世和法兰克福疯狂抛售英镑的欧洲本土商业银行与对冲基金，共同汇聚成的那场高达数千亿美元级别的“羊群效应”泥石流！ “你很聪明，没有让胜利冲昏头脑。”陆深淡淡道。 得到夸奖的索罗斯精神一振，笑着凑近了半步， “独木难成林，我一个人绝对吃不下土鸡这么大一块肉，而且吃独食也容易引起北约内部政治势力的反扑。 所以这一次，我完全照搬了九二年的联队模式....除了我的量子基金作为先锋主攻之外，第一梯队里有您亲自帮我牵线搭桥的，以梅隆家族及杜邦外围信托为代表的老钱财团，他们负责提供最深厚的底层美元拆借弹药；” “第二梯队则是我老朋友朱利安·罗伯逊的**老虎基金领衔的华尔街第二梯队对冲基金群，负责在中盘跟进放大抛压；” “除此之外……”索罗斯得意地眯了眯眼，“我还通过苏黎世的私人银行网络，暗中拉拢了一批早就对土鸡烂账心怀不满的德国与瑞士本土银行家，组建了一个隐秘的“欧洲影子同盟”。 到时候我们在前面砸汇市，欧洲银行家们在后面同一时间收紧对土鸡商业银行的短期贸易信贷....四面合围，宙斯难救！” 陆深静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人多力量大。” 索罗斯深以为然。 在国际金融丛林里，当你把华尔街的新贵，匹兹堡的老钱以及法兰克福的银行家全都绑在同一辆分赃战车上的时候，这就不再是一场简单的金融投机了，而是一场得到了整个西方资本集团默许的合法处决。 索罗斯看着对面的陆副局长，再次冷汗跌出。 这个世界，暴力最强者说了算！ 警察与黑帮在法律意义上的区别，只在于是否得到了暴力最强者的授权！ 哪怕安卡拉到时候哭着去向白宫和北约求救，看在梅隆家族和华尔街大佬们的分红面子上，华盛顿的政客们也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想到即将到手的天文数字般的利润，刚才心头那点阴霾散去了不少，索罗斯看着眼前深沉的陆方纪中，忍不住顺着话头奉承了一句， “总之，这几年下来的经验已经无数次证明了....在这条路上，只要死死跟着局长您的指引走，我们就绝对不会出错，这一仗，我们肯定能像九二年一样大获全胜！” 书房里的空气微微一凝。 原本端起茶杯准备喝茶的陆深，听到这句狂热的马屁，动作忽然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喝那口茶，而是缓缓将茶杯放回青瓷托盘上。 陆副局长抬起眼皮，用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静静地注视着对面的索罗斯，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乔治，收起这种傲慢的想法。 偶然是世界的常态，必然是事后的总结。人总喜欢给偶然的事找必然的理由，以此获得安全感。” 刚刚才把冷汗擦了些许的乔治·索罗斯，脸色再一次唰地一下彻底变了！ 作为波普尔哲学的终身信徒，索罗斯当然听得懂这句警句背后，藏着怎样让人毛骨悚然的警告... 冷汗，再一次顺着索罗斯花白的鬓角滑落下来。 这位在华尔街呼风唤雨的六旬老人，面对眼前这个始终端坐不动的年轻人，再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伴局如伴虎”！ …… 不能再在这个哲学话题上接茬了，再接下去，心脏病都要犯了！ 索罗斯是个善于见风使舵的老狐狸。 他很快就做出了反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迅速将话题重新拽回了那个陆副局长最感兴趣，也最能转移注意力的猎物身上。 在过去几年的接触中，索罗斯从陆副局长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与眼神里，早就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位年轻的兰利掌权者，骨子里对远东那个岛国抱有着刻骨铭心的冷酷仇恨； 而奇怪的是，对于横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土鸡，陆副局长眼底的那份厌恶与杀意，比起对脚盆鸡来，竟然也不遑多让！ 索罗斯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有些苍老谦卑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笑面如刀的狰狞狠辣。 “局长教训得是，是我太自满了，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必须把每一个细节都当成生死战来打…… 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我们这支联队在今明后这两三年里把这套方案执行得足够彻底、足够好，那么......土鸡这个国家，至少在未来十年之内，别想再从地上站起来了！” 一直神色淡漠的陆深，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鼻腔里轻轻发出了一声带着几分兴味的鼻音， “哦？” 见陆深来了兴致，索罗斯精神大振，立刻打开话匣子， “首先被我们砸碎的，是他们的汇率与通胀防线！” 索罗斯的声音轻快而残酷， “一旦我们在九六年下半年到九七年初完成诱多，集中砸盘，在失去外汇储备护盘的情况下，土鸡里拉兑美元的汇率将在极短时间内再次累计暴跌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七十！ 而更恐怖的是传导效应......本币的崩盘将直接引爆进口输入型通胀，土鸡的年度通胀率将从明年的大约百分之八十，一路失控飙升至九七到九八年的百分之一百五十乃至百分之两百！ 直接创下除九四年之外的历史最高纪录！” “到了那个时候，从伊斯坦布尔到安卡拉，所有土鸡普通居民手里的本币储蓄将被恶性通胀彻底吞噬殆尽，他们辛苦攒了二十年的中产阶级将在一夜之间集体返贫！ 国内所有以里拉计价的长期契约...无论是房屋租约，工人工资，还是老人的养老金，都将全面失控，变成废纸！” 陆深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示意他继续。 “紧接着倒下的第二张骨牌，就是他们的商业银行体系彻底崩溃！” 索罗斯嘴角的笑意越发冰冷， “就像您刚才指出的那样，土鸡国内现在至少有十余家高度依赖借入短期美元，买入高息本币国债进行利差套利的中小商业银行。 当我们在二级市场上把土鸡国债价格砸成废铁，同时把里拉汇率砸穿地板的瞬间，这十几家银行的账面资本金将在一天之内彻底归零，只能等待央行强行接管或破产清算！ 而由于土鸡目前的存款保险制度还极不成熟，几家银行的倒闭立刻会引发全社会的恐慌性挤兑狂潮，进而拖垮更多的大银行！ 最终的结果，就是整个国家的信贷市场彻底冻结，所有本土企业的融资渠道全部断裂！” 陆深再次轻轻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一个连银行都发不出信用证的国家，还拿什么去替北约看守黑海海峡？ 看着陆深满意的神色，索罗斯眼底掠过更多狂热，声音变得更加狠厉， “金融死机的下一步，就是实体经济的全面衰退与休克！ 土鸡那些高度依赖进口零部件和原材料的支柱制造业.....比如他们的汽车组装、机械制造、石油化工行业，将在里拉暴跌导致的进口成本翻倍与银行断贷的双重绞杀下，成片成片地倒闭关门！ 根据我们的模型推演，到了1997年，土鸡的GDP增长率将直接由现在的正增长百分之七，断崖式暴跌转为负增长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 全国的实际失业率将从现在的个位数直接飙升至百分之二十以上，尤其是吸收了大量底层劳动力的建筑业与服务业，将首当其冲沦为废墟！” “而这一切的终局，就是安卡拉政府的主权财政彻底破产！” 索罗斯伸出右手，在空中做了一个狠狠攥紧并捏碎的动作， “为了在风暴中挽留外资，土鸡政府将被迫把国债基准利率拉高到百分之两百以上的自杀高度，政府的债务利息偿还成本将彻底失控，财政赤字占GDP的比重将直接突破两位数！ 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天，安卡拉除了跪在地上签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条件极为苛刻的超级紧缩方案之外，别无选择！” “而一旦那份超级紧缩方案落地执行，就会像一台抽水机一样，把土鸡最后一点公共服务血液彻底抽干...... 公立医院将因为没钱进口而大面积缺医少药，大中小学被迫停课，全境的政府公务员，警察甚至海关官员都将面临长达数月的欠薪！ 整个国家的行政治理能力将出现断崖式的崩塌！ 一个连海关关长都快要饿着肚子去街上摆摊的政府，在未来十年里，除了变卖家产求生之外....嘿嘿....” 话音落下。 书房里重新归于沉默。 窗外大西洋的海浪拍打着长岛的礁石，隔着厚重的墙体与天鹅绒窗帘，只剩下一点微弱如心跳般的闷响。 索罗斯一口气说完这幅末日图景，微微喘了口气。 他端起桌上的温水想要润润发干的喉咙，顺势抬起眼皮，向对面的单人皮椅上看了一眼。 然而，就在视线触及陆深脸庞的那一瞬间... 这位见惯了华尔街无数冷血大鳄与独裁政客的犹大老人，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抖，心头骤然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惊骇！ 在书房那盏昏黄的落地灯映照下，一直安静听完了推演的陆方纪中，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缓缓地笑了起来。 那是一张英俊....甚至称得上温文尔雅的东方人面孔。 他的嘴角弯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反派得志时的狰狞狂笑，也没有丝毫的残忍外露，眼神平静温和，就像是一位刚刚在江南烟雨的亭台里听完了一曲琵琶小调的世家公子。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抹干净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笑容，落在此刻刚刚讲完末日图景的索罗斯眼里，却让他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倒竖了起来！ 在这抹温和的笑容背后，索罗斯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怜悯，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笑得…… 真像一只端坐在尸山血海之巅...优雅地舔舐着爪尖血迹的... 笑面虎！ 索罗斯喉结滚动了一下，僵硬地低下头，不敢再与那双含笑的黑色眼眸对视。 “方案做得很好，乔治。” 良久，书房里响起了陆副局长温的声音。 他从深色的皮椅上缓缓站起身，伸手扣上了西装外套中间的那枚纽扣，动作优雅从容， “就按这个节奏去布网吧。 梅隆家族和兰利外围的资金通道，下周之内我会让人跟你的助手对接好。 至于国会山那边，你也不用操心，安心在长岛喂肥你的猎物就是了。” “是，局长！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索罗斯慌忙跟着站起身，微微躬着腰应道。 十分钟后。 黑色的防弹凯迪拉克再次滑出长岛庄园的大门，融入了通往华盛顿方向的夜色高速路网之中。 后座车窗半降，七月大西洋湿冷的夜风灌进车厢，吹散了身上残留的茶气。 陆深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地敲击着。 车窗外的路灯连成一道道昏黄的流光，明明灭灭地掠过安静的车厢。 不知过了多久，陆深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穿过前排座椅之间的空隙，落在了前挡风玻璃上方那面狭长的车内后视镜上。 镜面被夜色浸得幽暗，只在路灯扫过的刹那，清晰地映出了他此刻隐在后座阴影里的半张眉眼...... 那双原本温和带笑的眸子里，寒意森然，眉梢处正凝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凛冽杀意。 看着镜中那个陌生而又冷酷的倒影，陆深怔了怔，随即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要杀死一头怪物，有时候你得和另一群怪物同床共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