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人在江湖

冀州官道。 一行六骑踏着斜阳，往南疾行。 贾瑞等人自弃舟登岸后，又在渡口小镇上买了几匹健马。 一路往黑木崖方向赶了整整一夜又一日。 走在前头的曲遥勒住缰绳，望了望前方。 回首笑道：“教主，贾大人，前头再走三四里地，便有一家客栈。” “今日天色将晚，咱们不如就在那客栈里歇息一宿，明早再赶路不迟。” 话音未落，后头的成不言已经哼哼唧唧起来。 “谢天谢地！赶了一夜又一整日的路，老子这把骨头都快颠散了，屁股也磨出茧子来了。” 旁边的成不语斜了他一眼。 “又没人请你去黑木崖，是你自己死皮赖脸要跟来的，这会子又叫什么苦？” 成不言把眼一瞪。 “你这话说的，搞得好像人家请了你似的。你又跟来做什么？” 成不语一拍胸脯。 理直气壮道：“我跟你不一样。” “那黑木崖在江湖上提起来，人人闻之色变。” “要是搁在平日，咱们兄弟俩连黑木崖的山脚都摸不进去。如今有这等机缘，岂能不去开开眼界？” “所以我是心甘情愿去的。心甘情愿的人，自然不会喊累。” 成不言冷笑道：“你方才下马撒尿，扶着树杆哼了半天，那是不累？” 成不语脖子一梗。 “那是撒尿撒得舒坦，哼两声助兴，与累不累何干？” 成不言嗤道：“你既不累，待会儿到了客栈，你给咱们牵马喂草去。” 成不语脸色一惊。 忙道：“怪了，方才还好好的，和你这一说话，我倒也有些累了。”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斗得热火朝天，倒把一路的沉闷都吵散了不少。 贾瑞也懒得理会，目光却落在身侧的宁中则身上。 这宁中则自打在渡口被擒后，一路上便始终沉默寡言。 此刻听着成家兄弟那没心没肺的喧闹，脸上亦是不见喜怒。 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哀伤，整个人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颓唐。 贾瑞对这位刚烈豪气的华山女侠倒有几分敬重。 见她这般模样。 便淡淡道：“岳夫人不必过于忧心。东方教主此番将你留住，无非是想拿你作筹码，借机牵制岳掌门罢了。想来上了黑木崖，她也不会轻易加害于你。” 宁中则闻言唇角牵了牵，扯出一丝冷笑。 “那她这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我那师哥处心积虑，想的是称雄五岳剑派，乃至称霸江湖。为了这个，他连……” 她顿了一顿，声音微微发颤。 “连自宫这等事都做得出来，又怎会把我这个结发妻子放在心上？” 贾瑞听了一时无言。 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命根子都舍得割下来。 这世上确实没什么不能再舍弃的。 何况那日渡口，岳不群说把她留下，便把她留下了，连头都没回一回。 两人默默并辔行了一段。 宁中则似也知道贾瑞是有意宽慰自己。 又想起那日渡口船上，五岳众人死的死、伤的伤。 唯独自己被他手下留情，擒而未杀。 她沉默片刻。 终于低声道：“贾大人，那日在船上……多承你手下留情。” 贾瑞淡淡道：“我本无意与五岳剑派结怨。” “只不过，有些人偏要自寻死路，那也怪不得我。” 宁中则听他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不由蹙起了眉。 “贾大人这般杀遍江湖，就不怕有朝一日，整个江湖群起而攻之？” 贾瑞淡然一笑。 “少林、武当几大门派，早已凑了个什么锄奸盟，专门对付我。” “敌人多一些，少一些，于我也没什么分别。” 宁中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贾大人何苦如此？” “这江湖上的腥风血雨，所以没完没了，便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太多了。一个个都要争强斗胜，都要称雄江湖……”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又想起了丈夫岳不群。 从前两人守着华山那一点基业，春日看花，冬日围炉。 带着一众弟子练剑，日子平淡，却也安稳。 偏偏岳不群动了那份心思，要去称雄江湖。 这才叫那莲花阁钻了空子，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贾瑞看了她一眼。 只淡淡道：“我若不犯人，人便会来犯我。” 宁中则轻哼一声。 “以贾大人这一身武功，若肯安安分分退出朝堂和江湖，寻个清静去处待着，难道还怕有人来犯你？” 贾瑞闻言，却没有立时作答。 他抬眼望向天边。 夕阳已沉了大半，西天只剩一抹暗红，像一道将合未合的伤口。 这方天地，他越是往上走，便越能隐隐觉出几分不同寻常。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暗处静静的看着。 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他至今说不清。 可他知道，即便自己真的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也未必躲得过去。 良久，贾瑞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上许多事，不是躲起来，便能了结的。”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又往哪里退？” 宁中则怔怔的咀嚼着这两句话，竟似十分有道理。 她侧过脸，细细打量了贾瑞一眼。 这年轻人比自己小着不少岁数。 但说话行事，却像个历尽沧桑的人。 那语气里的萧索，竟不像是装出来的。 难道……他也有自己的难处。 想到这里，宁中则的声音不觉柔和了几分。 “贾大人这话，倒像是另有一番深意。” “看来……你也并非江湖上传闻的那般嗜杀成魔、全无人性。” 贾瑞淡淡一笑，并不答话。 宁中则也觉自己方才的话说得有些过。 脸上微微一热，便也不再言语。 晚风拂过，吹起她鬓边几缕散乱的青丝。 贾瑞眼角余光里，瞧见她抬手将那几缕头发拢到耳后。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温婉。 这位华山掌门夫人虽已年过三旬，眼角有了些许的岁月痕迹。 但绰约的风姿，却有一种少女难以企及的成熟美韵。 尤其是在她规劝自己时，眉宇间自然流露出的那种包容与关切。 竟让贾瑞恍惚间生出一种面对自家温婉长姐般的亲近之感。 偏在这时，成不言又从后头探过身来。 “岳夫人，既然岳掌门把你撇下了，你何不跟着贾大人？我瞧你们两个倒谈得来。” 宁中则一张白皙的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再胡说八道的话……” 成不语忙道：“大哥这话欠妥。” 宁中则还当他要替自己说句公道话。 便又听成不语慢悠悠道：“人家眼下不正跟着贾大人么？哪里还用你劝。” “你这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说到那“太监”字眼，成不语忽似想起什么。 便捂了捂嘴巴，那张瘦马脸还体谅的朝宁中则一笑。 成不言偏不肯认输。 又道：“谁是太监，那岳掌门才是太监……” 宁中则被这两个浑人一唱一和，说得又羞又怒。 一张脸涨红了又褪下去，只剩一片发白。 便在这时，前头的曲遥扬鞭一指。 笑道：“前头那客栈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