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入瓮

夏家府邸坐落在城东，是座五进的大宅。 粉墙黛瓦，墙头探出一簇簇金黄的桂花。 离着半条街，便能闻见那股甜香。 进了垂花门，满院皆是桂树。 连廊下摆的盆景，也是一色的金桂。 丁修、李大嘴一行被管家引去外院歇息。 薛蟠却是独自跟着夏金桂进了后堂。 丫鬟打起帘子，只见上首坐着一位五十上下的妇人。 穿着酱紫团花褙子，满头珠翠，正是夏母。 薛蟠不敢怠慢，忙上前作揖，口称“伯母”。 夏母早已笑着让人扶他。 “快起来，咱们两家这样的交情，何必拘这些虚礼？你母亲信上总说你性子直，我瞧着却是个知礼的。” 她上下打量薛蟠，越发笑得亲热。 “这样的人品，这样的气派，才像个撑门立户的男子。你母亲如今也该享福了。” 薛蟠听得满面生光，忙又谦让了几句。 夏金桂坐在母亲下首，只偶尔抬眼看薛蟠一下。 薛蟠嘴里应着夏母的话，眼神却总忍不住往她那边去。 夏母瞧在眼里，心下已有了几分数。 闲叙过两家近况。 她便笑道：“如今薛家的买卖越做越大，连我们这宁昌城里，也处处有人提起。” “外头那些商行掌柜，常提起你家的宝姑娘，个个都赞她有能为。一个女孩儿家，竟能料理这样大的生意，当真了不得。” 夏金桂听了，似嗔似笑的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这话说的，倒把薛大爷撇到哪里去了？” 她将茶盖轻轻一拨。 含笑道：“那宝姑娘纵再有能为，薛大爷也是薛家的当家人。哥哥在这里，哪里就轮得到妹妹来执掌门户了？” 岂料薛蟠一拍大腿。 哈哈笑道：“伯母说得再对也没有！我妹妹打小就比我能干十倍，我可不敢在她跟前充什么当家人。” “如今家里这些生意，确是她撑起来的。多少铺子的账送到跟前，我瞧着便头疼，她翻上几遍，就知道毛病出在哪里。” 薛蟠越说越来劲。 “为此贵妃娘娘还封了她一个紫薇承供女史，我薛家先祖紫薇舍人的荣光，倒是要着落在她身上。” 说起妹妹宝钗，薛蟠顿时眉飞色舞。 又转向夏金桂笑道：“等你见了我那妹妹，便知道我不是胡吹了。保管你也佩服她。” 夏金桂唇边的笑意略滞，低头抿了一口茶，一时竟没接上话。 夏母在一旁只得干笑两声。 “是，是……你们兄妹和睦，这是你母亲的福气。” 夏金桂沉吟片刻，忽又淡淡一笑。 “薛大爷这般体贴妹妹，当真难得。宝姑娘有你这样的哥哥，也是她的福气。” 她说到这里，目光微垂，轻轻叹了一声。 “只是我，却没她这般好命。” “自从父亲没了，家里只剩下我和母亲。外头铺子、庄子，哪一处不要人照管？稍稍松懈些，便有人欺我们孤儿寡母。” 夏母闻言，跟着叹了口气。 “夏丫头这些年，也实在不容易。” 夏金桂却没有作出多少委屈模样，只慢慢理了理袖口。 “所以我的婚事，别的尚在其次，只一桩，往后那个人须得能撑起家业，担得住事。” “若只是守着祖上留下的银钱过日子，遇事还要我一个女子出头，那样的夫婿，我是不肯嫁的。” 薛蟠闻言忙道：“妹妹只管放心！我薛蟠虽不大会念书，却也不是那等没担当的人。” “真有什么事，只管同我说便是。” “我必定办得漂漂亮亮的。” 夏金桂看着薛蟠，似笑非笑。 “这话可是当真？” 薛蟠拍胸脯道：“自然当真。” 夏金桂淡淡道：“说起来，眼下倒真有一桩事。” 她略坐直了些。 “宁昌城招安各路山寨，知府大人托我们夏家，替各山寨筹措钱粮。” “我已经应了，只是几处粮栈一齐调拨，又要安排车马，一时也忙得很。” 薛蟠听到招安，想起适才那伙山贼，心里虽有些不痛快。 可转念一想，早些招安了，也省得他们再祸害百姓，况且又是夏家的事。 当即拍着胸脯道：“这有何难？我们薛家在宁昌城有货栈，冀州各处还有好些商行田庄，叫他们把钱粮凑一凑，帮着夏家一并办了便是。” 夏金桂却轻轻摇了摇头。 “钱粮倒也罢了。” “夏家为这场招安奔走了这些日子，出钱出粮，原也没少尽心。” “只是我终究是个女子，送些粮饷尚可，真到同各寨头领议事、替朝廷出力的时候，便不好再往前站了。” “忙到末了，也不过落几句称赞。夏家亦不过落点虚名而已。” 说着轻叹一声，眉间似有几分委屈。 薛蟠见她这般，心里不忍。 忙道：“这有什么难的？” “我那瑞兄弟如今是堂堂西厂副督、冠军侯，在圣上和贵妃娘娘跟前说得上话。回头我写封信给他，叫他在朝廷里替夏家讨些好处。” “便是要请封个什么头衔，像我妹妹那“紫薇承供女史”一般，也不是什么难事！” 夏金桂眼睫微微一动。 御赐头衔。 这几个字，倒确实叫她心里动了一下。 只是她随即便笑着摇头。 “薛大爷有这份心，我自然领情。不过，我倒不是为自己讨什么名目。” 薛蟠奇道：“那你要什么？” 夏金桂望着薛蟠，敛了笑意。 郑重道：“我是真盼着薛大爷肯出这份力，替各寨筹措钱粮，助我们宁昌城办成这桩招安大事。” “到时候，山寨归顺，百姓得享太平，谁不念薛大爷的功德？便是朝廷论功行赏，也断不会少了你的褒奖封赏。” 薛蟠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 “嗐！我当是什么。朝廷那些赏赐，我倒不稀罕。” “如今我们家背靠西厂，瑞兄弟待我又好。我若真想要个官身，去同他说一声，难道他还肯驳我？” 夏金桂看着他，脸上的笑却渐渐收了。 “你不在意，我在意。” 薛蟠一怔。 “妹妹这话……” 夏金桂缓缓道：“薛家的家业，是你祖上留下来的。西厂的威势，是那贾侯爷挣下来的。” “我知道薛大爷有这些倚仗，可我想看的，是薛大爷你自己能做成什么。” 薛蟠张了张嘴，一时竟没答上话。 夏金桂的声音诚挚。 “若我的夫婿有朝一日能封妻荫子，让我也随着他受些尊荣，那才是我真正盼着的。” 薛蟠被夏金桂说的不觉胸口一热。 腾的站起身来。 “好！妹妹既这般说，这事我薛蟠应下了。” “明日我便叫跟来的老掌柜去办，把薛家在宁昌城、在冀州各处商行庄子上的钱粮都合计调过来，替妹妹把这事办得风风光光。” 夏金桂唇边浮起笑意。 望着薛蟠，柔声道：“若真如此，往后我夏家，可就要倚仗薛大爷你了。” 薛蟠听她这般说，竟似将夏家上下都托付给了自己。 顿时心潮澎湃，连腰背也不觉挺直了。 恨不得立时便去将事情办妥，好叫她知道，自己果真是个靠得住的。 “你只管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