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府乱

神京城，荣国府。 往日堂煌的荣禧堂，此时已乱得不成模样。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 端热水、取伤药、催大夫，彼此撞成一团。 贾宝玉趴在软榻上，锦裤早已被鲜血浸透。 虽敷了伤药，身子仍不时抽搐。 脸色煞白，气若游丝。 贾母趴在榻边，哭得浑身乱颤。 “我的儿啊！” “你是造了什么孽，竟叫人打成这般模样！” “你若有个好歹，叫我这老婆子还怎么活！” 王夫人也跪坐在一旁，口中咬牙切齿。 “薛家那狠毒贱婢，不过是个商户之女，仗着那鹰犬的势，竟敢把我的宝玉往死里打！” “这五十板子下去，哪里还留了活路？她分明是要绝我们荣国府的根！” 贾母听得越发心痛。 只转头喝道：“大夫呢？请个大夫，怎么去了这许久还不回来。” “还有人参！快去库里取最好的人参，熬一碗浓浓的参汤来，先给宝玉缓缓气。” 几个丫鬟慌忙应下前去。 贾母见她们走得稍慢。 又顿足骂道：“一个个死人似的！平日支银子、讨赏钱时倒比谁都快，如今宝玉性命攸关，偏都磨蹭起来。” “若耽搁了宝玉，我把你们全撵出去。” 鸳鸯在旁扶着贾母，眼见这一屋子鸡飞狗跳，心中也暗自惊叹。 想不到那宝钗下起手来竟这般果决，真把宝玉打了个半死。 正想着，琥珀悄悄走来，扯了扯她的衣袖。 鸳鸯见她神色，忙扶贾母坐稳，跟着走到外面。 “怎么了？” 琥珀压低声音道：“库房里翻了半日，只寻出一包陈年参须，且受了潮，都生出霉斑了。哪里还有什么好参。” 鸳鸯眉头一皱。 “既没有，便快去济世堂买。老太太这里半刻都等不得。” 琥珀为难道：“济世堂那等上好老山参，少说也要数百两银子。” “公中这月原留的几笔应急银子，早被各房支用得七七八八。账房眼下实在凑不出来，除非再去外头借。” 鸳鸯听得半晌无言。 偌大一座国公府，竟连应急的人参都买不起了。 她只得走到王熙凤身旁，将事情低声说了。 凤姐正抱臂站在一边。 她方才听说宝玉在威远伯府门前撒野，被那宝钗当众杖责。 心里虽觉得宝玉活该，却也暗暗吃惊。 从前那位八面玲珑、处处圆融的宝丫头，如今倒真随了贾瑞的性子。 看着不声不响，一出手便是这等杀伐。 此时听鸳鸯来讨银子，凤姐不禁冷笑。 “你问我，我又问谁去？” “阖府上下，老爷太太、公子奶奶，哪个不是卯吃寅粮？” “银子还未进门，便已有十来处张着嘴等它。” “我便是财神下凡，也变不出银子来。” 她瞥了一眼里面榻上的宝玉。 压低声音对鸳鸯道：“依我说，也不必糟蹋那几百两银子。把库里那包参须洗一洗，熬了便是。” “横竖那宝玉皮实得很，哪回不是歇上几日，保准又能满府乱跑了。” 鸳鸯哭笑不得，这话万不能叫贾母听见。 她沉吟片刻。 转身对琥珀道：“去老太太屋里，把那座嵌金玛瑙自鸣钟先拿到当铺当了。” “买几支老山参回来。回头老太太问起，自有我回话。” 琥珀忙答应着去了。 鸳鸯望着荣禧堂里这般鸡飞狗跳的乱象，心头暗叹。 这荣国府内里蛀空。 自己若再不早寻出路，迟早要随着这艘破船一道沉下去。 她心中亦暗自庆幸。 虽说自己当初错过跟了贾瑞的机会。 但这回借着给宝钗她们通风送信，也算重新结下了几分善缘。 日后未必便没有补救的机会。 正思量间，贾赦、贾政也匆匆赶来。 贾政已经知道事情始末，看着昏死在榻上的宝玉。 既气又恨，只连连跺脚。 “孽障！孽障！” “谁叫你跟着那些狐朋狗友，跑到威远伯府门前胡乱生事？” “当众污蔑朝廷勋爵投敌，莫说打你五十板，便是真打死了，也是你自找的！” 王夫人闻言，猛然抬头。 “老爷说的这是什么话？” “宝玉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如今叫那薛家贱婢打成这样，你不想着替他讨还公道，反倒帮着外人骂他。” “你不中用，我自去找我兄长。” 她说罢扶着丫鬟站起身，便要往外走。 贾赦刚进屋，一双眼睛先在鸳鸯那窈窕的身段上转了一圈。 才阴阳怪气道：“弟妹这是做什么？” “一有事情便去求王家，倒像咱们贾家没人了一般。有话好生商议便是，何苦哭哭啼啼的。” 王夫人脸色铁青，理也不理他，径直出了荣禧堂。 贾赦望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 心中只暗道：“蠢妇，王子腾忘恩负义、首鼠两端。行小事寡恩，做大事惜身。能成什么气候？” “眼下这般时机，他竟只敢躲在后头，拿几个江湖人试探。迟早里外不讨好，把王家也搭进去。” 他招招手，将贾琏叫到身边。 压低声音道：“你悄悄去一趟玄真观，问问敬大老爷，他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从玄真观出来，不必回府，再替我往平安州走一趟。” 贾琏心头微惊，忙低声应了。 …… 王子腾府。 内堂之中。 王夫人哭哭啼啼坐在椅上，眼睛早已肿得如桃一般。 “兄长，你可一定要替我做主！” “宝玉被那薛家贱婢生生打了五十板，抬回来时只剩下一口气。” “薛家不过一介商贾，若没有咱们王家的提携，哪有他们今日？如今竟敢骑到我头上来！” 王子胜坐在一旁，也拍案骂道：“薛家那一窝子白眼狼，早该收拾了。” “还有那贾瑞，不过仗着万贵妃与西厂撑腰，竟把咱们王家欺到这等地步。兄长若再不出手，往后神京城中还有谁把王家放在眼里？” 王子腾背着双手，在厅中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他忌惮西厂和贾瑞，不愿亲自出面对付威远伯府。 这才费尽心思，将武当莫秋谷推到前面。 谁知堂堂武当七侠之一，竟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西厂千户都敌不过。 不但自己被当场打死，带去的锄奸盟人马也被斩杀殆尽。 更可恨的是，薛宝钗将那些尸首一股脑丢在自家府门前。 这分明是在当众告诉神京上下，此事背后有他王子腾的手笔。 那贾瑞睚眦必报，若活着回京，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武当派痛失莫秋谷，查询前因后果时，也难保不会迁怒王家。 这一番谋算不成，反倒弄得里外不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