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怪兽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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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大学后面一条街的拉面店。 这家店藏在自动贩卖机侧面的窄巷子里,店门口的暖帘已经被油烟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写的ラーメン四个片假名歪歪扭扭地挂在檐下,被冬夜的冷风吹得轻轻翻卷。 上杉越正在开放厨房里揉面,围裙上沾着干涸的面粉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和年龄不太匹配的结实小臂。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食客。 赶论文的东大学生,下了班不想回家的上班族,从新宿喝完酒过来醒酒的混混。 但今晚推开他店门的三个人,排列组合实在过于诡异。一个男孩,两个女孩。 男孩走在最前面,深蓝色牛仔外套配白色连帽卫衣,个头在这条街上算中等,站姿倒是挺直,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勉强幸存下来的疲惫。 两个女孩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左边的穿着白色毛衣配深蓝色背带裙,麻花辫上别着一只青色小蝴蝶发夹。 右边的穿着一身红白巫女服,长发用檀纸束在脑后,一双深红色的瞳孔在拉面店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某种不太像人类能有的光泽。 上杉越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男一人、女二人、今の若者は本当に身の程知らずだ。二人の女の子を連れてラーメンを食べに出かけた……” 他的语气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倚老卖老的嫌弃,手指在面团上用力压了一下,面团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回应。 那个穿牛仔外套的男孩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但不是那种被骂了之后讪讪的赔笑,而是一种我听懂了但我不想惹事的克制弧度。 看来这小子应该是其他国家来的。 上杉越在心里下了结论,目光又扫过那两个女孩。 红头发那个应该是日本的,这身巫女服的穿法很标准,左襟压右襟,腰带在背后打了一个标准的蝴蝶结,只有从小在神社长大的孩子才会把巫女服穿得这么自然。 但另一个黑色渐变青色头发的小姑娘估计也是其他国家来的,她正踮着脚尖看墙上那张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的手写菜单,用手指戳着上面一行假名,小声问旁边的男孩 “这个是什么” 路明非有些欲哭无泪,他听懂了这老头骂他的话。 “一个男的带两个女的,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检点。” 他的日语水平在飞机上那七天恶补之后已经勉强能听懂这种程度的日常对话,但他不想在这里起冲突。 因为后面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等待他帮她点一碗豚骨拉面,外加一份叉烧和一颗溏心蛋。 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这个“她”自然就是上杉绘梨衣。 这个红色头发的小姑娘撑着她红色的眼睛就跟在两人身后,一句话不说,全程交流用一个本子写。 她说想吃啥俩人就带她吃啥,她说想喝啥俩人就带她喝啥。 当然,后者由温蒂负责翻译成明明去给她买。 现在这女孩又想要吃拉面,那他们就带她来吃拉面。 途中温蒂也意识到了这女孩好像和正常人不一样。 她好像是个智障。 温蒂在心里用过几个词来形容这位巫女服少女。 傻白甜,天真无邪,涉世未深。 但观察了一整天的结果让她觉得这几个词都不太够分量,还是那个最直接的词最准确。 她好像是个智障,或者说被保护得太好了的大小姐。 正常像她这种年纪的女孩,换作陈雯雯可能已经博览群片了,换作苏晓樯可能已经开始偷偷和比自己强的人攀比上了,换作赵孟华可能已经被人拿烟头烫了十几回屁股了。 但这个女孩不一样。 她眼中有一股非常清澈的愚蠢。 温蒂把翻译器放回口袋里,站在开放厨房的玻璃柜台旁边,看着绘梨衣正用铅笔在本子上画一碗拉面。 画得很认真,面条用波浪线表示,叉烧是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溏心蛋是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个实心的小圆,旁边还标注了一个箭头写着たまご。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睫毛低垂,整个人沉浸在那幅简陋的拉面素描里。 店里的其他客人在聊天,老板在揉面,路明非在跟老板点单,但她好像完全听不到这些声音。 她的世界里只有那碗还没画完的拉面。 好吧,是纯洁。 就像个啥都不懂的小婴儿一样,不会说话,但只要想要什么东西,那就必须拿到手的那种小婴儿。 温蒂想起了之前在JOëlRObUChOn餐厅里, 绘梨衣抱住路明非胳膊时那个安静而笃定的眼神。 她没有开口问“可不可以”,她直接用行动表达了“我要” 霸道这个词甚至难以形容,是一种更原始,像婴儿伸手抓奶瓶一样的本能。 嗯,抛开皮囊不说,这性格好像还蛮恶劣的? 温蒂又看了看绘梨衣的侧脸。 可能是因为原著的原因,导致她感觉自己有些先入为主,所以现在有一种莫名的愧疚感。 拉面店昏黄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她从刚才就没有用檀纸束发了,现在她的长发从肩头倾泻下来,发梢在腰际轻轻晃动,额前几缕碎发被拉面店里蒸腾的热气打湿,贴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 红白巫女服在她身上完全不显得突兀,好像她生来就该穿着这身衣服,在某个古老神社的鸟居下扫地,喂鹿,跳神乐舞。 好吧,抛不开。 女孩长得实在是太可爱漂亮了,几乎快要比自己漂亮。 那种漂亮和温蒂自己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温蒂是活泼灵动的漂亮,像一只在花丛里跳来跳去的小鹿。 绘梨衣是安静到近乎透明的漂亮,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樱花花瓣。 如果这种女孩能当妹妹的话,那么自己和明明应该都会很乐意的吧。 温蒂在心里默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早晨起床,绘梨衣穿着小一号的粉色家居服坐在餐桌前,用本子写 “姐姐早” 她走过去摸摸绘梨衣的头,然后把刚煎好的荷包蛋夹到她碗里。 明明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今天轮到你洗碗了,她说不行今天轮到妹妹洗,绘梨衣举起本子 “我洗” 然后三个人在厨房里挤成一团。 温蒂捂住胸口,觉得自己心脏中了一箭。 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 … “どうぞご用意ください、皆様の麺は。” 上杉越把三碗拉面依次放在柜台上,围裙上沾着新溅上去的面汤渍,袖子依旧卷到手肘。 他做面的动作依旧利落,但那双被岁月刻满细纹的眼睛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红白巫女服的女孩。 越看越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种极其陌生,被他埋藏了很久很久的冲动。 他有一种想要对那男孩使用黑日的冲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黑日,那是他尘封了半个多世纪的言灵,是曾经让整个混血种世界闻风丧胆的“皇”的权柄。 他已经几十年没有动用过那个力量了,久到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当年是不是真的拥有过它。 可现在,他居然想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外国男孩用黑日。 不为别的,就因为那男孩坐在两个女孩中间,看起来像是同时把两个女孩都拐到手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一只老狮子看到自己素未谋面的女儿被一个臭小子牵着手走进自家领地。 虽然理智告诉他那个红发女孩绝对不可能是他的女儿,虽然他自己都在心里嗤笑这个念头的荒唐。 怎么可能呢? 自己这辈子无儿无女的,年轻时倒是风流过,但那些风流的痕迹早就被岁月冲散了。 他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女人寄来的信说怀了他的孩子,也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张照片上看到过和自己眉眼相似的小脸。 怎么可能突然冒出个女儿来? 上杉越把拉面碗在柜台上摆正,在心里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又咀嚼了一遍。 难不成除了女儿,他还有两个儿子吗?呵呵,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那三个人身上。 男孩背对着他,正从筷筒里抽出三双筷子分给两个女孩。 左边那个扎麻花辫的女孩接过筷子时说了句什么,语气轻快而亲昵,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吐槽。 右边那个红白巫女服的女孩接过筷子时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然后用筷子在面汤表面轻轻划了一下。 上杉越看着那个红发女孩,忽然又觉得那种冲动翻涌起来。 如果这臭小子敢欺负她,黑日绝对不留情。 他转身走回开放厨房深处,继续揉那团还没揉完的面团,手上的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老了,老到开始产生幻觉了。 自己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每天只需要卖卖拉面,和寡妇们亲热亲热就可以了。 上杉越用拳头在面团上狠狠砸了一下,面团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什么皇,不是什么影皇,不是什么混血种的领袖。 只是一个拉面店的老板,一个会在深夜打烊后独自坐在柜台后面喝清酒的老头,一个会在周末和寡妇们跳交际舞的老风流。 他不需要女儿,不需要儿子,不需要这些莫名其妙的牵挂和冲动。 路明非看着自己这碗拉面和两个女孩的拉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面,又往左边看了看温蒂那碗,再往右边看了看绘梨衣那碗。 三碗面一对比,嚯! 温蒂那碗是标准的豚骨拉面,乳白色的汤底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脂,叉烧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碗边,溏心蛋对半切开露出金黄色的流心,葱花和木耳丝点缀其间,看起来像杂志封面上那些精心摆拍的美食照片。 绘梨衣那碗更夸张,她的拉面里似乎额外加了料。 叉烧比温蒂那碗多了好几片,溏心蛋也多了一颗,汤底的颜色比标准豚骨更深更浓,边缘还浮着一层细细的背脂,看起来像是老顾客才懂的隐藏菜单。 而他自己这碗,汤底稀得像洗锅水,面条碎成了好几截,叉烧薄得能透过肉片看到碗底的花纹,溏心蛋倒是有一颗。 但蛋壳碎片还黏在蛋白上,溏心已经煮成了实心,用筷子戳一下纹丝不动。 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吃剩的泔水呢! “ボス、間違えてくれてないよね?” 路明非抬起头看向站在开放厨房深处的上杉越,用他那口音浓重但语法准确的日语一字一顿地开口。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是不是被针对了但我还是要确认一下的礼貌克制。 “つまり、あなたは食べることが好きですか?” 上杉越头也没抬,继续揉他的面团。 路明非把这句话在心里翻译了一遍 “面条就这样,你爱吃不吃” 他被针对了。 但这两个女孩喜欢吃。 好! 我记住你了,回头就在家族群做空你! 指在家族群里发“避雷这家店”配上刚才拍的拉面照片。 他的家族群里有婶婶,叔叔,路鸣泽,还有几个表亲。 虽然这个群平时主要用来收发红包和分享养生文章,但避雷信息婶婶转发起来是出了名的快。 到时候“东京大学后面那家拉面店老板歧视外国顾客”的消息就会在婶婶的闺蜜圈里病毒式传播。 想到这里他把筷子在桌上轻轻戳齐,重新埋头吃他那碗卖相凄惨但味道居然还不错的拉面。 绘梨衣正用筷子夹起一片叉烧,对着灯光看肉片的纹理,嘴唇微微张开,小口咬下半片在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轻轻鼓动。 她的眼睛依旧清澈而专注,仿佛这片叉烧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温蒂递给她一张纸巾,指了指她嘴角沾上的背脂。 她接过纸巾,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转过来给两个人看。 “很好吃。明天还想来。” 路明非和温蒂同时看着对方,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蒂小声说你明天想继续被老头针对吗,路明非小声回答反正她有黑卡报销。 绘梨衣看着他们交头接耳的样子,又在那个本子上写了一句话,举起来。 “明天我还要来。带哥哥一起来。” “嗯。话说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的名字是?” 路明非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用中文问完之后又用日语重复了一遍,怕她听不懂。 绘梨衣从袖口里掏出那个淡粉色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铅笔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她写得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横平竖直,和昨天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判若两人。 她把本子转过来,双手举在胸前,那双深红色的瞳孔越过本子上沿看着他们。 “上杉绘梨衣。”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之前在JOëlRObUChOn餐厅里那两个黑西装保镖说过的话。 蛇岐八家,上杉家。 他在脑子里把这两条信息对上了。 眼前这个穿着红白巫女服,不会说话,用本子交流,吃拉面时会把叉烧对着灯光看纹理的女孩,是日本黑道公主。 不是那种电影里穿着皮衣拿着枪的黑道公主,而是一个会被溏心蛋噎到需要用拳头轻轻敲胸口才能咽下去的黑道公主。 他想起昨天自己拒绝她的邀请时,那两个保镖说要把他沉进东京湾。 还好后来答应了,还好。 绘梨衣把小本子翻到下一页,又写了一行字。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路明非。路,明,非。” 他把自己的名字拆成三个字,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笔画。 绘梨衣看着他的手指在本子上重新写了一遍路明非三个汉字,笔画依旧很慢很认真。 写完她端详了一会儿,在明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 “温蒂。我叫温蒂。” 温蒂把自己的名字用中文写在本子上,又用翻译器翻成日文写在旁边。 绘梨衣看着那行日文假名,嘴唇无声地动了好几下,似乎在默念这个发音。 然后她低头在纸上写了好几个版本。 先是片假名的“ウェンディ”,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麻花辫火柴人,辫子尾端还画了个蝴蝶结。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温蒂看,指了指那个歪歪扭扭的麻花辫火柴人,又指了指温蒂本人。 温蒂看着那个和自己有几分神似的小火柴人,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被击中了一箭。 这个红头发的日本黑道公主画火柴人的水平大约等于幼儿园中班,但那两根歪歪扭扭的麻花辫确实是她的标志性发型。 原来她在画菜单上的面条时,也在偷偷观察自己。 开心! 她看向一旁的路明非开口 “原来黑帮也不全是坏人啊,那个少主不也把他妹妹照顾的很好吗?” 上杉越在一旁听着,顿时感到有些不对劲。 什么叫黑帮公主? 他一步上前抢过绘梨衣的本子,当看见上杉这个姓氏的时候,他几乎是怒吼出声。 “这怎么可能?!” 日本黑帮只有蛇岐八家。 而蛇岐八家… 找到了新的领导者?! 不…他们做的比这更让人惊讶。 他们找到了新的上三家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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