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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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每个人的心头都会有那么一个白月光。
小学那个总是借你橡皮的同桌,上班后那个在茶水间里对你笑了一下的同事,隔壁那个每天黄昏都会在阳台上浇花的女孩。
她们都可以成为某些男孩的白月光,在某个深夜里忽然想起来,心头微微一酸,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但路明非此刻忽然意识到,他和那些人不一样。
那些人是在回忆里寻找光,而他正被光照着。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从上高中才开始的。
不是从开学典礼,不是从第一堂课,而是从校门口那个滑着滑板的女孩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
人最难忘的回忆总像幼儿时期第一次拥有意识。
在那之前一切都是混沌模糊的,没有形状。
然后某个瞬间,世界忽然亮了一下,你忽然意识到我在这里,她在那里,一切都变得清晰了。
遇到此生仅有的人,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曾经浑浑噩噩的生活中忽然找到了能够驱使快乐的细节。
不仅仅是被老师表扬,考了高分,赢了游戏的快乐,而是一种更底层,更持久的,像是有人在黑白画面上涂了第一笔颜色的快乐。
路明非在这为期十六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快乐。
因为他真的遇上了一个女孩。
这个女孩愿意在广场的角落里用旧音响给他唱歌,愿意在深夜的台灯下把对他的期待写成歌词,愿意在试衣间里笨手笨脚地系好带子然后红着脸走出来让他看。
不是因为他有多好,不是因为他值得,只是因为她愿意。
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呢?
路明非不知道。
温蒂也不知道。
或许他们上大学后会逐渐减少联系,各自认识新的人,各自在不同的城市里忙着自己的事,从每天聊天变成每周,从每周变成每月,然后某一天忽然发现上一次互发消息已经是半年前。
或许路明非哪天走在路上会被大运撞死,或许温蒂哪天突然没了她的嗓音,再也唱不了那些写给明明的歌。
…
这个世界从来不会提前给谁打招呼,它喜欢在你最开心的时候忽然把棋盘掀翻,然后站在一边看你的反应。
但是…
至少此刻,他们两眼相望。
试衣间门口的灯光把温蒂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白色的裙摆还在微微晃动。
路明非坐在软凳上仰头看着她,她站在试衣间门口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两步的距离,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上沾着的一根极细的白色线头,近到她能听到他因为忘了呼吸而忽然倒吸一口气的轻响。
店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收银台后面,正低头假装在整理发票,嘴角却挂着一个对这俩小朋友真有意思的微笑。
店里正在播放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很慢,歌词讲的是一个人在雨天遇见了另一个人。
路明非忽然站起来。
他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快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走到温蒂面前,伸手把她肩上那根散落的线头轻轻拿掉,然后退后半步,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又认真的语气说:
“好看。真的好看。比我在橱窗外面想象的还好看一万倍。”
温蒂眨了眨眼,脸颊上那层淡淡的红晕又深了一个色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条白裙子,用手指捏了捏裙摆的蕾丝边,然后用那种屑里屑气但尾音微微发颤的声音说: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穿。不过明明,你说好看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认真,你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
路明非露出个欣慰的笑。
他想,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但他知道他会用尽全力让它持续得更久一些。
哪怕明天大运就从他身上碾过去,今天他也要把这条裙子买下来,让温蒂在铜陵古镇的雨中穿着它走过青石板路。
哪怕以后他们真的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他也会在每个下雨的傍晚想起今天这个画面。
“走吧。”
路明非牵起温蒂的手,转身朝店门口走去。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但握得很稳。
刚走了两步,手上却传来一阵阻力,温蒂停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看去,然后愣在了原地。
温蒂站在试衣间门口,穿着那条白裙子,低着头。
她的脸色有些红润,不是平时那种因为屑里屑气的狡黠而泛起的淡粉。
那双平时总是盛着狡黠笑意的青色眼睛此刻正盯着自己的脚尖,睫毛低垂,手指揪着裙摆的蕾丝边,指节微微发白。
脚尖在木地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整个人像一只第一次被戴上项圈的小猫,浑身上下写满了不知所措。
路明非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上一次看见这种红润,还是在之前那个不可描述的春梦里。
梦里的温蒂趴在他身上,温润妩媚,风情万种,像一只修炼千年的狐狸精,那种让纣王宁愿杀死比干也要取她一笑的妲己。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醒来之后好几个小时都不敢直视温蒂的眼睛,幸好当时温蒂不在。
而现在,这个红着脸,揪着裙摆,低着头站在试衣间门口的女孩,和梦里的温蒂截然不同,却又莫名地重合了。
梦里的温蒂是主动的,主动被他掌控一切,主动将他视为主人尽情依赖,主动将自己所有的弱点呈上来,随后交给他逐一击破。
而眼前的温蒂是害羞的,是笨拙的,是把最柔软的那一面不小心露了出来然后不知所措的。
这种反差让他心头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外面那么大雨……我还是穿那身旧的吧。”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尾音淹没在衣店里那首老英文歌的旋律中。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花了大概两秒钟来处理这句话的信息量,然后脑子里弹出一个让他自己都震惊的答案。
温蒂这是在自卑吗?还是心疼钱?他飞速回忆了一下。
是了,她好像从来没有穿过这种清纯的小白裙。
她的衣柜里全是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校服,还有那几件为了街头卖唱准备的廉价演出服,亮片掉了一半都舍不得扔。
她可以在垃圾桶里翻费列罗,可以在咖啡店里为了半价亲他的脸,可以在网吧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请他吃紫米糕。
但她从来没有穿过这种干净的,纯棉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很好看的裙子。
第一次穿出去还是在暴雨的天气,到处都是积水,雨点砸在地上能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这要是被淋湿了,白裙子贴在身上,那画面…
路明非的脑子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运转到了某个不该去的方向,然后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不许想。
“哎呀,没事,衣服买来就是穿的,咱都说好了出来玩,难道还能临时走了不成?”
他转回去站在她面前,牵着她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画一个大饼。
他的语气是装出来的轻松,但眼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他很高兴。
高兴得不得了。
看见温蒂露出害羞的一面,路明非很爽。
平时都是这个女孩逗他,用满嘴跑火车的方式把他逗得脸红耳赤,从开学到现在,他几乎没有赢过一局。
而今天,只是买了一条裙子,只是把她带到试衣间,只是说了几句实话,她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原来魔丸也会害羞啊。
这个发现让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拿到了恋爱这场游戏的主动权。
哪怕只有这一回合。
“好……好吧。”
温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速地低下去,声音里带着点勉强答应但又不肯承认自己被说服的倔强。
她的手指终于松开了裙摆,那片被她揪了好久的蕾丝边已经微微发皱。
她伸手拉了拉裙摆想要抚平褶皱,然后把手重新放回路明非手心里。
两人撑着那把在暴雨中瑟瑟发抖的小伞,沿着行人稀少的街道慢慢走。
路明非把伞往温蒂那边偏了偏,右肩淋在雨里,校服外套湿了大半,但他毫不在意。
路过一家饰品店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拉着温蒂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温蒂的头发上多了一个青色的小蝴蝶发夹。
蝴蝶翅膀是半透明的亚克力材质,在雨天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恰好和她瞳孔的颜色一模一样。
别在额头旁的碎发上,随着她走路的步伐轻轻颤动,像一只真的蝴蝶停在发间。
温蒂对着饰品店的玻璃橱窗左照右照
“明明你眼光还挺好的嘛”
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少年宫附近。
暴雨中的少年宫大门紧闭,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安静。
他们找了对面一家烤串店坐下,路明非点了几串羊肉,几串土豆片和两杯热豆浆。
烤串在铁板上滋滋冒着油光,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
温蒂两只手捧着豆浆杯暖手,透过布满雨水的玻璃,望着对面那栋她从未踏足过的建筑。
“明明,少年宫里面是干什么的啊?”
她问。
路明非正在给烤串翻面,闻言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少年宫的大门是一扇老式的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铜牌,上面刻着市少年宫四个字。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知道。我以前路过这里很多次,但是从来没有进去过。里面大概就是一些兴趣班比如画画,弹琴,跳舞之类的吧。我小时候婶婶带路鸣泽来报过名,没带我。”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事实上他早就习惯了路过这栋建筑,习惯到把它当成了街景的一部分,就像路边的邮筒和消防栓一样,不需要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吗。”
温蒂也收回了目光,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烤串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豆浆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上的雨痕。
温蒂说等雨停了想去少年宫门口看看那块铜牌上到底写了什么,路明非说那铜牌上的字早就锈得看不清了。
温蒂说那更要去看了,说不定是什么神秘组织的秘密基地,路明非说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温蒂嘿嘿笑了一声,拿起一串土豆片吹了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开口
“当然是装满了你啊”
路明非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两人全都没有注意到,一个深蓝色头发的男人正从少年宫的方向朝这边走来。
他没有打伞,暴雨浇在他身上,把那件白衬衫淋得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背利落的线条。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划过光洁的额头和挺拔的鼻梁,从下巴滴落在已经积水的路面上。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长袋,袋子的形状和网球拍包差不多,但里面装的显然不是网球拍。
少年宫的门卫认得他。
他是剑道班下课最晚的学员,每个暴雨天都是最后一个离开道场的人,因为他会在所有人走之后留下来多练整整一节课时间的挥剑。
楚子航推开烤串店的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
他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他的目光扫过狭小的店面,扫过收银台后面正在擦杯子的老板,扫过墙角那台正在播放天气预报的老旧电视机,最后落在靠窗那张桌子上。
路明非正拿着一串刚烤好的牛肉串往嘴里送,温蒂正端着豆浆杯暖手,额旁那只青色小蝴蝶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然后他们同时抬起了头。
“路明非?”
楚子航的声音从烤串店门口传来,依旧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平淡语调,但路明非却觉得这三个字像三颗石子砸在他后脑勺上。
他转过头,看到楚子航正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白衬衫贴着肩膀,雨水顺着深蓝色的发梢往下滴,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长袋。
那个袋子的形状他上次在音乐教室里见过,里面装的是竹剑,不是武士刀。
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零点几秒的心理建设,但还是压不住那个本能的念头。
师兄该不会是专门来找我的吧?
不是来找温蒂的,是来找我的。
上次是音乐教室,这次是烤串店,每次楚子航出现都精准得像一枚GPS制导导弹,而落点永远是他路明非。
“师……师兄,好巧啊,你也来啦。”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差点把手里那串刚烤好的牛肉掉在桌上。
“师兄好。”
温蒂的声音紧跟在路明非后面响起,但语调完全相反。
如果说路明非的声音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鹌鹑在瑟瑟发抖,那温蒂的声音就像一只竖起了全身毛的猫,正在用最礼貌的措辞发出最不礼貌的警告。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端着豆浆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双青色的瞳孔在楚子航和路明非之间来回弹跳,警惕和审视的信号交替闪过。
她想起上次在音乐教室里苏晓樯和柳淼淼的惊人推理。
“他可能是看上你了”
“我靠难怪我追不到他呢他他妈的是同啊”。
虽然事后证明楚子航只是单纯用一种极其别扭的社交方式试图接近路明非,但温蒂的警觉雷达一旦锁定目标就不会轻易解除。
面前这个人是学生会核心干部,篮球校队主力,剑道部主力,成绩年级前三,全校女生公认的行走的冰山,而且看路明非的眼神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她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椅子往路明非那边挪了半寸。
楚子航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眼睛扫过温蒂额旁那只青色小蝴蝶发夹,扫过路明非手里那串正在滴油的烤牛肉,扫过桌上两杯冒着热气的豆浆和几串还没动过的土豆片。
他听到了温蒂声音里那道竖起来的刺,但他不太确定那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在烤串店里偶遇了两个同学,为什么温蒂对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防贼?
不过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路明非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两句话吸引住了。
路明非说的是好巧,声音在发抖。
楚子航回忆起上次在音乐教室加QQ时路明非的反应,又回忆起上上次在食堂推荐牛排部位时路明非抖得像通了电的样子。
他心想路明非大概还在担心那件事。
于是他决定先澄清一下,免得对方一直紧张。
“我不是来杀你的。”
他说。
语气平静,表情认真,和在音乐教室里说这句话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在烤串店里说好像不太合适,又补了一句:
“这次没带武士刀。”
路明非手里的羊肉串终于掉在了桌上。
所以你还是来杀我的,只不过这次失误了,没带刀是吗?
楚子航把目光从路明非身上移开,转头看向窗外那栋被暴雨笼罩的灰白色建筑。
少年宫的铁栅栏门紧闭着,门柱上的铜牌被雨水冲刷得反光,二楼有一扇窗户没有关严,窗帘从缝隙里飘出来,在风雨中翻飞。
他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回头,问了路明非一个问题。
路明非想起自己刚才和温蒂的对话。
她说好奇少年宫里面是什么样,他说他路过无数次却从来没进去过。
然后路明非发现楚子航大概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
虽然这种洞察力强得有些离谱,但放在楚子航身上又莫名地合理,合理得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雷达偶然扫到了两个出现在屏幕边缘的小光点。
“想去参观一下吗?”
楚子航问。
他的语气依旧是陈述句,没有问号的上升调,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他在认真等待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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