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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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景行回到淮安府的时候,身上的盘缠已经用掉了大半。马也累了,在城门口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他在城里找了一间便宜的客栈住下来,把马交给伙计照料,自己上楼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洗脸的时候他对着铜盆里的水看了一会儿。水面上倒映着一张疲惫但沉静的脸。三天的奔波,他的颧骨似乎比之前更突出了,眼窝也深了一些。他用湿布擦了擦脖子后面的汗渍,然后推开门下楼。 他先去了码头方向的一家小食铺,要了一碗热粥两个炊饼。吃的时候他背对着街道,眼睛却借着碗沿的遮挡扫视着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他才放下碗,往漕运衙门的方向走。 他没有直接过去。在距离衙门还有两条街的地方,他拐进了路边的茶楼。茶楼不大,二楼的窗户正对着漕运衙门的大门。他要了一壶铁观音,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茶碗端在手里,目光却一直落在街对面的衙门门口。 他在等曹敬落衙。等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他的茶已经续了三遍水,淡得几乎没有茶味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曹敬出来了。他换了便装,没有骑马,一个人往城西走。温景行结了茶钱,远远跟在后面。跟了两条街,在一处僻静的巷口,曹敬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温先生——你跟了一路了。" 温景行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曹敬转过身,看着他,表情里没有惊讶。 "我知道你回来了。"曹敬说,"你在通州那边做了什么事,也大概知道。" "你知道我去通州?" "知道。何铭跟我说了。我还知道——你去过西苑酒坊,看见陆瑾了。" 温景行没有说话。曹敬的信息网比他预料的还要密。 "陆瑾那个东西——"曹敬的语气冷了一分,"他给许超的人递的是一本手抄的账册。正德元年到三年,淮安仓场所有的暗账副本。那本账册,是我让他抄的。" 温景行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让他抄的——然后让他送去给许超?" "对。"曹敬的目光没有闪躲,"许超手里有一份更早的原账。我要拿到那份原账,就得先给他一份他想要的。他想要淮安仓场的暗账,我让陆瑾抄了一份送过去,换他手里的原账。" "换了没有?" "换了。"曹敬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泛黄,边角已经磨损了,有几页的边缘甚至被虫蛀了小洞。"这就是许超手里的原账。正德元年到三年,淮安仓场所有实际发出的漕粮记录——不是账面上做出来的那套。" 温景行接过册子,没有急着翻。他先看了看封面的质地——黄麻纸,是官仓专用的纸,市面上买不到。封面没有任何标记,没有标题,没有年份,简简单单一张牛皮纸包着册芯。他翻开第一页。字迹很潦草,看得出抄写的人写得很急,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手指蹭花了。但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日期、数目、经手人、接收方——全部对得上。他翻到正德三年腊月那几页,手指停住了。 "正德三年腊月初三"——"三十二石——马记米行——发往:曹家渡口"。 曹家渡口——他在山阳县的残页上见过这四个字。马记米行的粮食,出库之后没有进山阳县粮库——而是运到了曹家渡口。 "曹家渡口——"他抬起头来,"那是什么地方?" 曹敬沉默了一下。 "那是我的地方。"他说,"三年前,温家出事之后,许超找到我,说有一批粮食需要就近找个地方存放。我是管漕运支线的,手底下有几处废弃的船厂和渡口,曹家渡口是其中一个。他让我把粮食存在那里,等他的通知再运走。"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曹敬的声音很平,"因为那时候,我没有选择。" 温景行合上册子,没有立刻还给他。他又翻到前面几页,把正德二年、正德元年腊月的记录也看了一遍——每年都有类似的操作,数目从几十石到几百石不等,全部发往曹家渡口。三年的总数加起来——不下两千石。 "两千石——"他低声说,"许超一个人,吞不下这么大数目。" "他当然吞不下。"曹敬说,"曹家渡口只是中转站。那些粮食到了曹家渡口之后,被重新装船,换了一批空白的麻袋,沿运河北上,运到通州,再转到西苑酒坊——然后在酒坊里被做成账面上的"酿酒原料",以私酿酒的名义卖掉。酒卖出去的钱,经过三条不同的钱庄线路洗白,最后回到京城。" "回到京城——交给谁?" 曹敬看着他,目光很沉。 "温先生——你确定你想知道?" "我已经走了这么远,"温景行说,"回头不比往前走更容易。" 曹敬沉默了很久。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终于开口了。 "司礼监。" 温景行的手指攥紧了那本账册。 "刘瑾——" "对。"曹敬的声音压到最低,"所有粮食,最终都进了刘瑾的私账。许超不过是刘瑾放在外面的一个管家。管着曹家渡口、西苑酒坊、还有那条洗钱的钱庄线。但许超管的是"做",不是"用"。怎么用这些钱——只有刘瑾知道。" "孟淳呢?" "孟淳是好人。"曹敬说,"他在淮安仓场做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三年前,许超找到他,让他配合那些假账。孟淳拒绝了。许超没有逼他——而是查到了他有一个儿子在京城读书,拿这个威胁他。孟淳被迫配合了。但他留了一手——他把每一笔假账的底细都抄了一份,藏在淮安仓场的夹墙里。那才是真正能定罪的证据。" "许超知道吗?" "知道。"曹敬的声音很冷,"他杀了孟淳。但没有找到那份暗账。他找遍了整个淮安仓场,翻了三遍——什么都没找到。孟淳藏得太深了。" "那份暗账——"温景行说,"现在在哪里?" 曹敬伸手朝淮安仓场的方向指了指。 "还在原地。许超找不到,不是因为藏得好——是因为他找错了方向。孟淳不是把账册藏在夹墙里——他是把账册塞进了通州仓转运来的一批空麻袋里,混在粮食堆里运出去了。那批麻袋,到了通州之后被人收进了西苑酒坊。许超的人翻遍了酒坊也没找到——因为他们以为是一本账册,实际上,孟淳把它拆成了四份,缝进了四只麻袋的封口里。" 温景行的心脏跳得很快。孟淳——这个他从未谋面的死者,每一步都想在了前头。他知道自己活不久,就把账册拆开藏进了麻袋。他知道那些麻袋最终会到哪里——西苑酒坊。他赌的就是许超的人不会拆开每一只麻袋的封口。 "那些麻袋还在西苑酒坊吗?" "在。"曹敬说,"但许超的人最近也开始怀疑了。他们现在不敢拆麻袋是因为人手不够,但用不了多久就会动手。" 温景行把账册还给曹敬。 "我明天回通州。" "你回去——打算怎么做?" "进西苑酒坊。拆麻袋。" "你一个人——"曹敬摇了摇头,"许超在通州那边放了至少八个人。你一个人进不去。" "所以我需要你的钥匙。" 曹敬看着他,很久没有回答。然后他伸手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铜钥匙,递给温景行。 "西苑酒坊的后门。这把钥匙能开。" 温景行接过钥匙。铜钥匙带着曹敬的体温,握在手心有一点温热。他把钥匙收进怀里,仔细查看了一下腰间的短匕。匕首的鞘口已经松了,他用随身带的细绳重新扎紧。 曹敬看着他准备的动作,没有再说劝阻的话。他只是在温景行转身之前说了一句—— "温先生。孟淳藏的那些账册,如果能拿到,许超这条线就算断了。但刘瑾不会让他这条线轻易断掉。你拿到账册之后——不要停。直接去京城。" "我知道。" 温景行走出巷口,淮安府的夜风迎面扑来。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马朝着东边的主街跑了起来。 他要在天亮之前赶到通州。 马蹄敲打着青石板路面,在空旷的街道上激起清脆的回响。几家还没收摊的铺子里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温景行伏在马背上,脸贴着马鬃,感受着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夜色里万物都在后退——房屋、树木、街口的石牌坊——一一被他甩在身后。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天亮。天亮之前,许超回通州之前,进西苑酒坊,拆麻袋。拿不到那四份账册,他这一路的追查就全白费了。 夜色裹着马蹄声一路向东奔去。他策马穿过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兵卒喊了一声"什么人",他没有回答,只是甩了一下马鞭,马跑得更快了。 夜色里马蹄声碎,如同一整套悬案的历史,正在被一页一页翻开。 他策马跑出淮安城的时候,在城门口遇到了一辆正在进城的马车。马车没有挂灯笼,黑漆漆的一团,从城门洞的另一侧驶进来。两车交错的那一瞬间,他透过马车的窗帘缝隙,看见了一只眼睛。 有人在看他。 温景行没有回头。他夹紧马腹,加快速度,沿着官道一路往东。他不需要回头——他已经认出了那只眼睛的主人。 许超。 许超在淮安。不是通州——他在淮安。 这意味着什么——温景行在马背上飞速地转动着。曹敬说许超在通州,但许超出现在淮安。许超来淮安,一定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可能是陆瑾的信,也可能是曹敬身边的人透露了消息。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许超在这里,说明通州的防守反而空了。 这是最好的时机。 温景行勒了一下马缰,让马慢了一些。他不能跑得太急——马会累。他需要在天亮之前赶到通州,在许超从淮安返回之前,把那四只麻袋里的账册取出来。 夜色越来越深。官道上除了他之外没有第二个人。马蹄踩在冻硬了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的通州城轮廓已经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温景行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摸到了曹敬给他的那把钥匙——铜质的,齿口和他在淮安仓场用过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他把钥匙握在掌心,感受着金属的温度,然后放回怀里。 到了。通州的城门大开,守门的兵卒在门洞里打着哈欠。他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过去。兵卒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夜行人没什么好查的,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 西苑酒坊的后门就在前面不远处。 温景行停下来,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开了。 他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晾酒糟的竹匾在风中微微摇晃。他穿过院子,走进存麻袋的棚子。棚子里的麻袋堆成一座小山——少说有上百只。 他蹲下来,拉过一只麻袋,手指沿着封口的针脚摸过去。麻袋的封口是用粗麻线缝合的,线脚密实。他摸到封口的转角处时,手指停住了——针脚在这里密集了许多,像是特意加固过的。 他拔出匕首,挑断了几根麻线。封口拆开之后——夹层里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温景行把那角纸抽出来。纸很薄,折得整整齐齐,打开之后是一页账目——正德元年,三月,"御用——高粱——六百石——发往南京尚膳监"。 六百石。御用。许超。 他蹲在原地,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些纸太轻了,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但这薄薄的几页纸上,写的却是能让正德朝堂震荡的证据。 温景行把账册塞进怀里。他站起来,转身走出西苑酒坊的后门。夜风迎面吹来,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但脚步,前所未有的稳。 (第六十章完) *钩子:许超出现在淮安——通州防守已空。温景行用曹敬的钥匙潜入西苑酒坊,从麻袋封口中取出孟淳藏匿的暗账。账册记录——正德元年起,每年数百石"御用"漕粮,尽数流入尚膳监许超之手。而御用二字的背后,牵出的是司礼监刘瑾的名字。证据已在手中,但人未离通州,杀机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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