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牡丹开》
推荐阅读: 光阴之外 寿命只剩一天?还不发疯等什么呢 全宗门都重生了,只有我是穿越的 傲世龙帝 渣夫劈腿继妹?我转头嫁京圈太子爷 S级治愈雌性,兽世F4沦陷了 快穿白月光和男二he了 人在火影,辉夜是我妹 与生之诗 我执黑从来不败[围棋] 长生从领悟道经心法开始
公元713年,深秋。
霜降过后,天一日比一日短了。日头从沉香亭东边升起来,在西边宫墙后面落下去,在天上划过的弧线一天比一天低,一天比一天短。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剩在枝头的几片也黄透了,干干的,卷着边,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抖着一把枯叶。药圃里的当归和黄芪已经收过了,垄上只剩下短短的地茬,黄褐色的小桩子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一排整齐的牙齿。薄荷也老了,叶子从绿变成了灰绿,边缘泛着一层枯黄,但根还活着,土面底下白生生的根须正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个春天。
高念唐那天午后从藤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他扶着藤椅的扶手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从脚底慢慢退下去,然后拄起藤杖,慢慢往院门走。他今天穿了一件厚一些的棉袍,深灰色的,外面罩着一件旧褂子,褂子的扣子是布盘扣,盘得有些松了,领口的地方敞着一线,露出里面棉袍的领子。卓玛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往门口走,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杖头上沾着白白的面粉。
“高爷爷,您去哪儿?”
“出去走走。”
“我陪您去。”
“不用。就在亭子那边坐坐。”
卓玛犹豫了一下,但看见他步子走得还算稳,藤杖点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的,节奏和平时一样,就没有再说什么。她缩回灶房,继续擀她的面。今天是霜降,按关中的规矩要吃饺子,她和高灵珊在灶房里忙了一上午了,案板上摆了一排排包好的饺子,白胖胖的,一个个挺着肚子,像是排着队的小月亮。
高念唐走出院门,沿着那条窄窄的巷子往沉香亭的方向走。巷子两边的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叶子落光了,只剩细细的藤条贴在墙面上,像是墙的血管。巷口有一棵老槐树,叶子也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把灰白色的天分成了一格一格的。他从槐树底下走过去的时候,踩到了一片枯叶,叶子在脚底下碎了一声,脆脆的,像是咬了一口干透的饼干。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连着沉香亭前面的那条石子路。路边的枫树还挂着一些叶子,但颜色已经从深红变成了暗紫,干干的,在枝头摇着,风大一点就落下来几片,打着旋地飘到路面上。石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的,像是踩在一层干爽的碎纸屑上。他沿着石子路慢慢走,走到沉香亭西侧的时候拐进了那条花圃旁边的小径。
花圃里的牡丹已经谢尽了。
那株姚黄光秃秃地立在花圃中间,枝干枯褐色的,从根茎处分出了七八根枝条,每一根枝条上都光光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了。枝条在暮秋的风里伸着,细细的,硬硬的,像一把把张开的手指,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里沉睡之前伸出来的最后一把骨头。旁边几株赵粉和魏紫也光了,只剩下一丛一丛干枯的短枝,几乎看不出它们春天时候开过什么颜色的花。花圃的土面上落了一层干透的花瓣残骸,褐黄色的,碎碎的,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瓣哪是土。
暮秋的风从亭子那边吹过来,冷飕飕的,把亭角的风铃吹得叮叮响。风铃的声音比春天响得清脆些,因为空气里水分少了,声音传得更远,也更硬。他站在花圃前面,拄着藤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棉袍的下摆掀了一下又放下,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他没有去拢,就那么站着。
他在花圃前面的石凳上坐下来。
石凳是石头的,本来就凉,入了秋之后更凉了,凉气从石面渗上来,透过棉袍的布料,一点一点地贴到皮肉上。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缓了缓,把藤杖靠在石凳旁边,两只手搁在膝头上。他坐了一会儿,觉得石凳的凉气从大腿下面慢慢爬上来,爬过腰,爬到后背,整个身子都凉透了。他坐了一会儿,把怀里那只木匣摸出来,放在膝盖上。匣子是旧樟木的,表面光光的,被他摸了几十年,摸出了包浆,泛着一层深褐色的光。他的手搁在匣盖上,没有打开。
然后他把沈知薇那方手帕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
手帕的布料已经磨得极薄了,薄得几乎透光。他把它展开来看了一眼——边角绣的那片薄荷叶纹路已经模糊了,绣线的颜色从当初的翠绿褪成了灰绿,有些地方的丝线已经断了,只剩下一截一截的线头还嵌在布面里,像是一幅画被水洇过之后留下的残痕。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绣线微微凸起的触感,指尖从上面划过的时候,那些微小的凸起在指腹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手在轻轻地写着什么。
“知薇。”他对着手帕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但他知道她听得见。
“牡丹谢了。”
风从亭子那边吹过来,把花圃里几片干枯的花瓣残骸吹起来,在空中旋了一圈,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低下头看了看那几片碎瓣,褐黄色的,薄如蝉翼,在鞋面上停了一息,又被风掀走了。
“明年春天还会开。”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怕说重了会惊动什么,“你到时候来看。”
他把手帕折好,收回怀里,放在贴身的衣袋里,和那片干薄荷叶挨在一起。干薄荷叶在布袋的最底层躺着,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地搁在上面,一个褐色的干叶子,一个白色的绣叶子,两个安安静静地叠着,像是两个人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家常事。
石凳很凉,坐久了腿有些发麻。他缓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比方才响得清楚些。他把藤杖从石凳旁边拿起来,拄稳了,然后慢慢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株姚黄。光秃秃的枝条在暮色里伸着,风从枝条间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把没有孔的笛子。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西边宫墙的方向铺过来,把沉香亭的飞檐染成了一片灰扑扑的剪影,檐角的风铃还在响着,叮叮叮的,在暮色里一声一声地传过来,像是在数着他走回来的步子。
小院里,高灵珊和卓玛站在门口等他。
高灵珊站在门左边,穿着一件杏色的夹袄,双手拢在袖子里,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的,银耳坠在暮色里泛着一线极淡的冷光。卓玛站在门右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短襦,头发编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系着一根红绳。她们并肩站在院门口,一左一右的,像两棵被种在门口的小树,一棵高一些,一棵矮一些,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卓玛远远地看见他走回来了,小跑着迎上去。她的脚步在石子路上发出轻快的哒哒声,跑到高念唐面前的时候停住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她的手不大,但很有力气,扶得很稳。
“高爷爷,天都黑了,您怎么坐了这么久?”
高念唐拍了拍她扶着他的那只手,拍得很轻,掌心在她手背上贴了一下就收回来了。“石凳上坐了一会儿。不冷。”
高灵珊站在院门口,替他把院门开得大一些,门板靠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她看着他走进来,看见他棉袍的下摆沾了一片干枯的花瓣残骸,她伸手把它拈掉了,拈的时候动作很轻,手指在他衣摆上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门槛是旧木的,中间被踩得凹下去了,凹的地方积了一层薄薄的土。他的脚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卓玛的胳膊稳稳地托住了他,一只手托着他的肘弯,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把他稳住了。她的力气比刚来长安的时候大多了,这两年翻地、挑水、搬药,把胳膊练得结实了,托住一个老人的身子不在话下。
“高爷爷,您慢点。”
“没事。”他站稳了,拍了拍卓玛的手,“就是门槛。”
“晚上风凉,您别在外面坐那么久。”卓玛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关心,不重,但真。
高念唐点了点头。“知道了。进屋吧。”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石榴树在暮色里站着,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幕,枝头最后一片叶子也落了,只剩一个干干净净的枝桠。灶房里亮着灯,灯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把灶房门口的一小片地面照得发亮。锅里冒着热气,从灶房的门缝里挤出来,带着饺子的香味,混着醋和蒜泥的味道,在院子里散开来。高灵珊先一步进了灶房,把锅盖掀开,热气腾地一下涌上来,把她的脸映得模模糊糊的。卓玛扶着高念唐在西间的药案旁边坐下来,给他倒了一碗热茶。茶是薄荷茶,还是春天收的头茬薄荷,用滚水沏了,茶汤淡绿,两片嫩叶在碗底舒展开来,安安静静地贴着白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薄荷的凉味从舌尖漫到喉咙,把一路走来的凉气从身体里赶出去了一些。他把茶碗搁在药案上,慢慢环顾了一圈屋里,药柜、书案、矮几、窗台,窗台上那盆薄荷新苗还在,是春天从老株上分下来的,现在已经长到半尺高了,叶片绿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摇着。药案角上那片干薄荷叶还在,褐色的,卷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坐了一会儿,慢慢偏过头,看了一眼院墙的方向。
院墙不高,从西间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院墙顶上那一片灰蓝色的天。沉香亭的轮廓已经彻底融进了夜色里,什么也看不到了,飞檐、亭柱、花圃、那株光秃秃的姚黄,全都沉进了沉沉的暮色里,融成了一片均匀的、浓稠的墨蓝。但风铃声还在隐约地响着,叮叮叮,叮叮叮,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轻而细,像是一串被拴在暮色尽头的细响,在风里摇着,一下一下的,不会停。
高灵珊从灶房里端了一碗饺子出来,搁在他面前的药案上。饺子是白面的,皮薄薄的,能看见里面深色的馅,是羊肉和萝卜拌的,蘸料是醋和蒜泥,旁边还搁了一小碟辣油。他把碗端起来,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羊肉的鲜和萝卜的甜混在一起,在嘴里散开,热热的,把身子从里面暖起来。
“好吃。”他说。
卓玛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听见这句话,笑了一下。“我包的。”
“比你高奶奶包的还差一点。”高念唐说,嚼了嚼咽下去,“你高奶奶包的饺子,皮薄馅大,煮出来一个是一个,从来不破。”
卓玛把灶房的门推开了一些,探出半个身子来。“那我再练。”
高念唐点了点头,又夹了一个饺子吃了。高灵珊在对面坐下来,也端着一碗饺子慢慢吃着。卓玛把最后一屉饺子端出来,在药案的另一头坐下来。三个人围着一盏油灯,灯焰细细的,黄黄的,把三张脸照得模模糊糊的,影子投在墙上,三个影子挨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吃着霜降的饺子。
窗外,风铃还在响。
叮叮叮。
一下,又一下。
夜风从沉香亭那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干爽和远处湖水的凉意,把院墙上的枯藤吹得簌簌地响,把药圃里薄荷的枯叶吹得沙沙地响,把最后一片还在枝头的梧桐叶吹落了,在空中旋了几圈,落在院门口的石阶上。
高念唐吃完饺子,把碗搁在药案上。他靠在椅背上,听着风铃的声音,觉得眼皮沉了。他慢慢合上眼,两只手搁在膝上,呼吸匀匀的,在暖黄的灯光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高灵珊和卓玛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高灵珊站起来,把碗收进灶房,卓玛把油灯拨亮了些,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一条薄毯搭在高念唐的膝头。毯子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覆在他膝上,把最后一丝晚风挡在了外面。
(第145章完)
本文网址:https://www.xxxs1.com/77989/39955396.html,手机用户请浏览:https://m.xxxs1.com/77989/39955396.html享受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