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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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碾过落霞镇坑洼的碎石路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稻田间的青草气漫过来,丁丽丽趴在车窗边,远远就看见村口老槐树下站着的身影。 肖母穿了件藏青色的布衫,手里攥着条灰手帕,踮着脚往路这边望。头发白了大半,被风刮得有些乱。看见车开过来,她往前迎了两步,又局促地停住,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妈。”肖克停稳车,推开车门。 丁丽丽也跟着下来,走过去挽住老人的胳膊:“妈,我们回来了。” “哎,哎,回来就好。”肖母的声音带着点颤,伸手摸了摸丁丽丽的脸,“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养病嘛,慢慢就养回来了。”丁丽丽笑着撒娇,把头靠在老人肩膀上。 肖克从后备箱往下拎行李,两大袋营养品、给老人买的衣服鞋子,沉甸甸堆在脚边。肖母嘴上念叨着“花这冤枉钱干什么”,眼角的笑纹却堆得深深的,转身就往屋里领人:“粥都熬好了,南瓜小米粥,就等你们回来喝。” 老屋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土坯墙,木梁架,堂屋的八仙桌擦得发亮。墙角立着父亲生前用的锄头,柄磨得发亮,靠在原位,连角度都没变。肖克扫了一眼,没说话,把行李拎进西屋。 接下来的七天,日子过得像碗温温的小米粥,慢得能看见米粒在水里打转。 每天天不亮,婆媳俩就挎着竹篮去镇东头的菜市场。肖母走在前头,路熟得很,哪家的青菜刚摘、哪家的豆腐嫩、哪家的猪肉不注水,门儿清。丁丽丽挽着她的胳膊,踩着沾露水的青石板路,听她跟卖菜的阿婆讨价还价。 “五毛一斤吧,我多称两斤,回去给我儿媳妇补身子。”肖母指着筐里的青菜。 “哎呀婶子,这都是今早刚拔的,最少六毛。” “就五毛,以后我常来你家买。” 摊主笑着摇头:“行吧行吧,看你儿媳妇这么俊,给你算五毛。” 丁丽丽在旁边抿着嘴笑,伸手接过称好的菜拎在手里。菜叶上的露水沾湿了袖口,凉丝丝的,却暖到心里。她长这么大,很少有这样跟着长辈逛菜市场的日子,从前跟着父亲在田里忙,后来上学、上班,总觉得菜市场是烟火气最足的地方,如今挽着婆婆的胳膊,才懂什么叫“家的味道”。 上午收拾屋子,肖克说要给家里换台新彩电、换个冰箱,再添台全自动洗衣机。肖母摆手说不用:“旧的还能看,花那钱干啥。” “妈,旧的费电。”丁丽丽拉着她的手劝,“以后你在家看看戏曲节目,洗衣服也不用手搓了,省力气。我们常年不在家,你少累点,我们也放心。” 婆媳俩黏在一起挑款式,从镇上的供销社问到家电铺,比价格、看功能,商量了整整一上午。最后定了台二十七寸的彩电、无霜冰箱,还有台带甩干的洗衣机,约好第二天送货上门。 唯独东屋——父亲生前住的那间,两人默契地没提添置东西。 桌子还是那张旧书桌,椅子是藤编的,床边的柜子刷着棕漆,连墙上挂着的旧草帽,都还在原来的钉子上挂着。灰尘擦干净,东西归回原位,跟父亲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还有那些关于竹子方面的教导和创业方向的画面,如昨息,历历在目。 丁丽丽擦桌子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连笔筒都没挪地方。她知道,那是公公一辈子待得最多的地方,笔、墨、账本,都摆得整整齐齐。人不在了,东西原样放着,就像他还坐在那儿,低头算账,偶尔抬头喝口茶。 “不碰你爸的东西,不是忌讳。”晚上吃饭的时候,肖母忽然说,“是怕挪了地方,他回来找不着。” 丁丽丽鼻子一酸,伸手握住老人的手:“妈,我懂。” 旧物不挪,念想就不挪。人走了,家的模样还留着,就是最好的纪念。 下午日头不晒了,婆媳俩就去镇南的河边散步。 河是条浅河,水清清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岸边种着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晃。肖母跟丁丽丽讲肖克小时候的事,说他七岁就下河摸鱼,摸上来的鱼比手掌还小,还非要带回家熬汤;说他上中学的时候天天走这条路上学,书包里总藏着半块窝头,留给家里的表弟;说他爸走的时候,他跪在河边哭了一下午,第二天就扛起了整个家。 “他从小就犟,什么事都自己扛。”肖母叹了口气,“丽丽啊,以后他要是有什么憋在心里的,你多劝劝他。你生病这阵子,他瘦得脱了形,嘴上不说,我都看在眼里。” “妈,我知道。”丁丽丽望着河面,眼睛有点湿,“他就是太能扛了。” “你们俩啊,都是为对方着想的性子。”肖母拍了拍她的手,“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孩子的事别往心里去,人比什么都金贵。” 丁丽丽点点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风拂过柳树梢,沙沙地响。远处有放牛的老人吆喝着,声音慢悠悠的,飘过河面。日子慢得像河水,静静淌着,把所有的急和难,都泡得软了些。 走亲戚是第三天去的大伯家。 大伯是肖克父亲的大哥,住在镇子另一头,院子大,种着半院的枣树。听说他们回来,大伯母早早就站在门口等,看见人就往屋里拉:“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坐,我蒸了红薯,刚出锅的。” 肖克拎着两盒营养品、两身布料,丁丽丽手里提着给堂姐家孩子买的书包和文具。进了屋,丁丽丽又掏出两个大红包,一个塞给大伯母,一个塞给旁边怯生生的小外甥。 “这是干啥,不能要不能要。”大伯母往回推。 “伯母,一点心意。”丁丽丽笑着按住她的手,“平时我们不在家,大伯大娘多照顾我妈,这点钱你们拿着,买点好吃的。孩子上学也得花钱。” 推让了半天,大伯母才收下,眼眶红红的:“你这孩子,生了场病还这么懂事。快坐,伯母给你煮鸡蛋去。” 中午就在大伯家吃的饭,炖了土鸡,炒了好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大伯跟肖克喝酒,聊地里的收成,聊镇上的新鲜事,聊父亲生前的旧事。说起弟弟走的时候,大伯抹了把眼睛:“你爸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现在看你日子过好了,他在地下也安心。” 肖克端着酒杯,仰头干了。酒辣得喉咙发紧,他压下嗓子里的涩,说:“大伯,以后家里有啥事,你尽管开口。” “哎,哎。”大伯连连点头。 丁丽丽坐在旁边,给肖母和大伯母夹菜,听她们聊家长里短。堂嫂抱着孩子,跟她请教城里的育儿经,她也耐心地讲,温温柔柔的。 吃完饭,大伯母拉着丁丽丽的手,往她兜里塞了满满一兜煮好的鸡蛋,还有自家晒的干枣:“拿着,路上吃。枣补血,你多吃点。” “伯母,太多了。” “不多不多,家里多的是。” 走的时候,一家人站在门口送,直到车开出去老远,还能看见他们站在枣树下挥手。 丁丽丽趴在车窗边,轻声说:“肖克,家里有亲戚真好。” 肖克握着方向盘,“嗯”了一声:“以后我们常回来。” 第七天下午,肖母打开了东屋的旧柜子。 柜子最里面,放着个棕漆木盒,锁都锈了。肖母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几本书,还有一叠泛黄的纸,是父亲生前抄的语录、记的做人道理。 “你爸记了一辈子,做人的规矩都在毛笔字里,都在这儿。”肖母轻轻抚过本子的封皮,“以前总说,等肖克长大了给他看。现在你们回来了,整理整理,收好吧。” 肖克蹲下来,一本一本翻。 毛笔字的纸都黄了,字是父亲硬朗的楷书,从他记事起记起,记家里的开销,记肖克学费,记生意上的起落。最后一本停在父亲走前的半个月,最后一行写着:“利和,人和,心和。做生意如此,做人也如此。肖克性子稳,能守住家业,我放心。” 肖克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半天没动。 丁丽丽蹲在旁边,帮着把散页的语录纸理整齐,用棉线细细扎好,放回木盒里。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肖克的后背。 母子俩谁也没说要把木盒挪去西屋,就原封不动地放回柜子最里面,最后他把父亲带出来日记本和一路,一并放在柜子落锁,再把钥匙挂回堂屋墙上那颗旧钉子上。 东西还在原来的地方,父亲就还在家里。 “爸的东西,一样都不动。”肖克站起身,声音有点哑,“就放这儿,挺好。” “嗯。”肖母点点头,抹了抹眼角,“不动,都不动。” 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肖母给丁丽丽扇着蒲扇,讲镇上的趣事。肖克坐在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婆媳俩的轻声细语,心里静得像傍晚的河面。 这七天,没有电话催着开会,没有报表等着签字,没有工厂的机器声。只有菜市场的吆喝、河边的风、亲戚家的热饭、旧屋里父亲的字迹。 日子慢下来,才发现原来幸福这么简单。 就是一家人,守着老房子,吃三顿热饭,聊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明天就走了?”肖母忽然问。 “嗯,去丽丽家看看她爸,然后往西边走走。”肖克说。 “路上小心点。”肖母叹了口气,“别赶时间,慢慢开。丽丽身子弱,累了就歇。钱是赚不完的,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知道了妈。”丁丽丽靠在老人肩上,“等我们回来,再来看你。” “哎。” 月光洒在院子里,枣树叶的影子晃在地上,碎碎的。 肖克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看着丁丽丽温柔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人间烟火最抚人,故园七日,胜却十年尘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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