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城下的最后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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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府城南,官道尽头。 三千瓦剌铁骑铺展开来,宛如一袭黑色的巨网,正缓缓收拢。 马蹄践踏荒原的闷响,盖过了清晨的风声。 领头的瓦剌万夫长名为呼兰,他眯着狭长的眼,冷冷注视着宣府城根下那支不过千人的残兵。 “明人的骨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了?” 呼兰嗤笑一声,扬起手中的狼牙棒。 而在城墙根下,秦烈单手拄着雁翎刀,脚下是早已凝固的泥土。 他身后,是一道退无可退的百丈高墙;身前,是遮天蔽日的胡虏烟尘。 “大人,鞑子要冲了。” 陈勋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握着长矛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秦烈没有回头,只是平视前方,语气淡漠得近乎冷酷:“陈百户,你带兵多少年了?” 陈勋一愣,下意识答道:“回大人,打从永乐末年入伍,二十二载了。” “二十二年,杀过不少鞑子,也见过不少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上峰。” 秦烈转过头,带血的嘴角浮起一抹戾气,“今日你且看好,只要我秦烈还没趴下,这面旗就不许倒。若是城门不开,咱们就用这三千鞑子的血,给这宣府城上道漆!” “拿酒来!” 秦烈暴喝。 张铁锤跌跌撞撞地递过一个皮囊,里头是昨夜缴获的烈酒。 秦烈仰头猛灌一口,随即将其余的酒液悉数浇在左肩的伤口上。 剧痛如烈火灼烧,他闷哼一声,双目瞬间赤红。 “全军结阵!背水一战!” 千余残兵迅速收缩。 秦烈并未采取死守的铁桶阵,而是将阵型拉成了一个略带弧度的凹面。 最前方,柳成林亲自督率四门迅雷炮,炮口死死压低,呈仰角十五度平掠。 “神机营,火铳上膛!” “长牌手,抵住!肩膀挨着肩膀,死了也不许给老子塌下去!” “长枪手,枪杆子抵地,尖儿冲外!谁要是让鞑子的马冲进来,老子先捅了他!” 秦烈立于阵心,手中的令旗猛地向下一斩。 “呜——!” 瓦剌的进攻开始了。 三千铁骑加速,那是足以撼动地脉的力量。 呼兰并不打算玩什么战术,他要用最原始的冲击,将这支挡路的残军碾成齑粉。 两百步,一百步。 城墙上的宣府守军屏住了呼吸。 从高处俯瞰,那黑色的浪潮正以泰山压顶之势撞向那一抹微弱的火红。 “大人,五十步了!” 周猛狂吼,声音在颤抖。 “再等等……”秦烈如同一尊雕塑。 三十步! 瓦剌骑兵狰狞的脸孔已清晰可见,甚至能闻到那股混合着马尿与腥膻的恶臭。 “放!” “轰——轰——轰——轰!” 四门迅雷炮齐声咆哮,火光在黎明中刺眼夺目。 加了三成药量的炮膛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无数碎铜片、铁屑如同一柄巨大的镰刀,在三十步的距离内,将冲在最前面的瓦剌骑兵连人带马割成了血雾。 “神机营,三段击!放!” 秦烈令旗连挥。 第一排火铳手扣动扳机,铅弹横扫。 硝烟升腾的瞬间,第二排迅速补位,火光接连不断,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金属幕墙。 瓦剌的冲锋势头猛地一滞。 然而,三千骑兵的惯性太大了。 后排的骑兵踏着同僚的尸首,狂嘶着撞上了长牌手的盾墙。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城根。 数名长牌手当场被撞得吐血倒飞,但身后的同僚立刻用脊梁顶了上去。 “刺!” 长枪从盾牌缝隙中如毒蛇般攒出,瞬间将冲入阵中的马匹捅了个透心凉。 战场瞬间陷入了最惨烈的白刃厮杀。 秦烈动了。 他没有坐镇指挥,而是像一头发狂的猛虎,直接撞入了接敌的最前线。 一名瓦剌骑兵挥舞弯刀劈向秦烈的头颅。 秦烈不避不闪,身体微侧,任由刀锋切开他肩头的鸳鸯战袄,左手铁钳般扣住对方的手腕,右手雁翎刀如流星赶月,顺着马鞍的缝隙直接没入了对方的小腹。 “给老子下来!” 秦烈一声怒喝,竟将这名瓦剌兵生生拽下马背,顺势一脚踩碎了对方的喉咙。 “弟兄们!鞑子也是肉长的!随我杀!” 秦烈浑身浴血,他在乱军中左冲突进,每一刀都简练到了极致,却也狠辣到了极致。 那是现代特种搏杀术与大明砍山刀法的融合,每一击必取要害。 城楼上,杨洪死死按住城垛。 他看到了。 在那千余人的阵型中,那抹红色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 原本已经出现溃散迹象的明军,见秦烈死战不退,竟爆发出了一股近乎疯狂的战意。 一名老兵被削去了半只耳朵,竟浑然不觉,狞笑着抱住瓦剌马腿,生生用牙撕下了一块皮肉。 神机营的士卒在火铳哑火后,直接拎起滚烫的铳管,将其当作铁锏,没头没脑地照着胡虏的脑门砸去。 “疯了……这支兵打疯了……” 杨俊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大帅,咱们再不开门,这帮兄弟就真的要打光了!” 杨洪没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远方。 呼兰见久攻不下,终于动了真火。 他亲率五百名背负重甲的精锐铁鹞子,开始了最后的决死冲击。 “那是铁鹞子!”陈勋绝望地大喊,“挡不住的!” 那一列列身披双重冷锻甲的重骑兵,如同流动的钢铁堡垒,马蹄践踏之处,连青砖都被踏碎。 秦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向身边的张铁锤和周猛,这两人身上也挂了彩,火铳丢了,手里攥着从死人堆里捡来的骨朵和短斧。 “怕吗?” 秦烈轻声问。 “怕个鸟!” 张铁锤咧嘴一笑,满口血红,“大人,能在这儿陪您杀一场,值了!” “好。” 秦烈眼神陡然一厉,“张铁锤,带一百个不怕死的,跟我反冲锋!” “什么?” 周猛惊呆了,“大人,咱们是步卒,冲重骑兵?” “重骑兵冲起来是山,停下来就是肉。” 秦烈翻身跃上一匹无主的胡马,雁翎刀平举,刀锋直指那奔涌而来的钢铁洪流,“他们要凿穿咱们,咱们就先凿了他们!” “大明,宣府卫总旗秦烈在此!” 秦烈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狂啸。 他不仅冲了,而且冲在最前面。 百步距离,瞬息而至。 在那钢铁浪潮即将撞毁明军阵型的刹那,秦烈身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他竟在接敌前的一瞬,猛地拉起缰绳。 战马双蹄腾空,像一堵肉墙般撞上了领头的重骑。 “轰!” 秦烈被剧烈的撞击力直接掀飞。 但在半空中,他腰部发力,如同一只灵巧的鹞子,双脚重重踏在对方重骑兵的头盔上。 刀光起。 雁翎刀顺着重甲头盔与护项的微小缝隙,毒蛇般刺入。 血流如注。 秦烈顺势夺过对方手中的狼牙棒,借着下坠的势头,猛地砸在侧方另一名重骑的马头上。 骨碎,马倒。 “杀!!!” 身后的百余名死士见主将如此神勇,彻底陷入了狂热。 他们不要命地撞入铁鹞子的阵型,用匕首捅,用牙咬,用身体去阻挡那不可一世的钢铁怪兽。 这种自杀式的反冲锋,硬生生撼动了铁鹞子的势头。 重骑兵最怕的就是失去速度。 一旦陷入混战,笨重的甲胄反而成了催命符。 秦烈穿行在马腹与刀丛之间。 他身上又多了三道伤口,一道在肋下,深可见骨。但他浑然不觉,手中的狼牙棒每一次挥出,必有一名瓦剌精锐脑浆迸裂。 那是何等惨烈的画面。 宣府城下,红色的血与黑色的甲交织在一起,嘶吼声、撞击声、骨裂声,汇聚成了一曲不属于这时代的悲歌。 “杨大人……” 偏将杨俊突然跪倒在地,虎目含泪,“开门吧!求您了!那是咱们大明的种啊!” 城楼上的守军也齐刷刷跪下了一片。 他们看着城下那支在血海中挣扎、却始终不曾后退半步的残军。 那些曾经被他们轻视的溃兵,此刻却成了他们眼中不可逾越的长城。 杨洪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他看着秦烈。 那个年轻人此刻正被三名瓦剌亲卫围攻,浑身血迹斑斑,但他依旧挺着脊梁,手中的断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凄厉的寒芒。 “大帅!” 城门司的老兵也冲了上来,“鞑子也被打怕了!他们在退!他们在退啊!” 正如老兵所言,呼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铁鹞子竟然被一群步卒生生拖入了泥沼,看着那个如魔神般的青年在血海中横冲直撞,他心底深处竟然破天荒地涌起了一股凉意。 “撤……先撤出百步!” 呼兰嘶吼着下令。 瓦剌的浪潮开始松动,缓慢地向后退却。 秦烈立在死人堆里,断刀垂地。 他周围,那一百名随他冲阵的死士,仅剩三十余人站立。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那高耸的城墙。 他的眼神没有哀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杨洪感到灵魂战栗的平静。 秦烈举起手中的断刀,指向城头,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宣府南门: “杨总兵,这道漆,我给你刷好了。” “你,还要关到什么时候?” 全场寂静。 只有清晨的风,吹过满地的残旗与断肢。 杨洪看着秦烈,看着他身后那一千名虽残缺不全、却如磐石般挺立的秦家军,这个在宦海与边关沉浮了半辈子的老将,终于发出一声长叹。 “开——城——门——!” “放吊桥——!” 杨洪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 沉重的铁链磨损声响起。 宣府的大门,终于在这场血火的洗礼后,向这支不屈的脊梁缓缓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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