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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日内瓦雪,标准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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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内瓦的冬天,比北京更湿冷。 湖畔的万国宫,灰白色的石墙在铅云下显得格外肃穆。国际电工委员会(IEC)第107技术委员会全体会议,在这里召开。议题只有一个:是否接纳由中国代表团提交的,基于“存算一体”(CIM)架构的《智能计算芯片接口与指令集通用规范》为国际标准草案(CDV)。 这,是深微“凤还巢”后的第一场国际正面会战。 中国代表团的席位,在会议厅右侧。赵磊坐在中间,身边是工信部的李司、SMEE的老秦,还有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先生——中科院微电子所的郑院士,国内集成电路标准泰斗。左侧,是美、日、韩组成的“传统架构联盟”,领头的是H公司的政府事务副总裁劳伦斯,此人虽然公司濒临破产,但凭借几十年的行业人脉,硬是拉起了一帮“残部”,加上美国商务部派来的观察员,阵容齐整。后排,坐着几家嗅觉灵敏的“专利流氓”律所代表,他们像秃鹫一样,等着会议结果出来,好决定往哪块肉上啄。 **台上,瑞士籍的**敲了敲槌:“下面,请提案方陈述。” 郑院士刚要起身,赵磊轻轻按了下他的手背,摇了摇头,自己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讲稿,只拿着一支激光笔,走到台前的大屏幕前。 “**先生,各位专家。”赵磊开口,英文流利而沉稳,声音不大,却压住了会场细微的嘈杂,“今天,我们不是来推销一款产品,而是来介绍一种新的计算哲学。” 大屏幕上,跳出两张图。左边,是经典的冯·诺依曼架构,数据在计算单元和存储单元之间来回奔波,像早晚高峰拥堵的城市环线;右边,是深微的“存算一体”架构,计算发生在存储阵列内部,数据原地不动,像一座座自给自足的村落。 “过去五十年,全球半导体产业在冯·诺依曼架构上,把摩尔定律推到了物理极限。制程从微米,走到纳米,再走到埃米。每前进一步,成本翻一番,门槛高一分。这是一条越走越窄的独木桥。”赵磊的激光点,划过那张拥堵的图,“而我们的提案,不是在这座独木桥上抢道,而是架一座新桥。” 他切换PPT,展示出一组来自南非地下机房、凯里厂、以及全球开源社区的实际测试数据:能效比提升20倍,延迟降低10倍,在AI推理、边缘控制、极端环境等场景下的可靠性数据……没有形容词,全是曲线图和散点图。 “最重要的是,”赵磊顿了顿,“这套接口与指令集,是完全开放的。我们不持有核心专利的排他性许可,所有必要专利,将承诺以FRAND(公平、合理、无歧视)原则,向全球开放授权。包括在座的每一位。” 这话一出,会场有了低语声。开放,不垄断。这姿态,比H公司当年靠专利壁垒收“买路钱”的做法,高明太多。 劳伦斯坐不住了。他举手,获准后起身,西装笔挺,神情倨傲:“赵先生,感谢您的“哲学课”。但标准是严肃的工程问题,不是童话。请问,您的架构,如何解决与现有PCIe、DDR、CXL等成熟总线的兼容性?难道让全球设备商,为了您一家的新架构,推翻价值万亿美元的现有基础设施吗?另外——”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阴冷,“据我所知,贵公司及其关联实体,目前正面临多起严重的知识产权诉讼。一个连自身权利来源都充满争议的技术,有何资格谈“国际标准”?” “专利流氓”席位的几个人,嘴角露出笑意。 全场目光,齐刷刷射向赵磊。这是阳谋。劳伦斯不谈技术优劣,谈“兼容性”绑架,谈“污点”抹黑。这是H公司残余势力最后的杀手锏。 赵磊没急。他笑了笑,甚至有点怜悯地看着劳伦斯。 “劳伦斯先生,您刚才问兼容性。”赵磊不答,反问道,“二十年前,USB接口出现时,大家问,怎么兼容串口?后来,适配器出来了。以太网出现时,大家问,怎么兼容同轴电缆?光纤出来了,大家问,怎么兼容铜缆?技术演进,从来不是全盘推翻,而是“兼容-转换-替代”的螺旋上升。我们的标准,定义了“存算总线桥接器”的通用协议,现有系统,加一颗低成本桥片,即可无缝接入。这颗桥片的参考设计,我们已在“华夏EDA”社区开源。这是其一。” 他转身,面向全体代表,语气陡然转硬:“其二,关于您提到的“权利争议”。是的,深微在打官司。但我们打的,是那些购买了过期专利、囤积居奇、从不生产一颗芯片的“专利聚合体”。我们从不否认任何人的创新,我们反对的,是借创新之名,行勒索之实。” 赵磊调出新的一页PPT。那不是技术图,而是一份长长的清单,上面列着几十个日期、地点、人名。 “这是2019年到2022年间,我们在伊朗阿巴斯港的晶圆再生实验记录。这是2021年南非地下机房的电路测试视频。这是“华夏EDA”社区,全球开发者在过去三年里,每一行代码的提交时间戳。这些证据,已经提交至日内瓦国际知识产权局备案。劳伦斯先生,您口中的“争议技术”,在您公司还在享受硅谷阳光的时候,已经在地球另一端的风沙里,被一群工程师用最原始的方式,一遍遍验证过了。” 他走下台,直视劳伦斯:“真正的标准,不是写在纸上的霸权,是写在沙子里的实践。您代表一家正在清算的公司,我们代表一种正在生长的技术。各位代表,请选择:是守着一座日渐干涸的池塘,还是拥抱一条奔涌而来的江河?” 会场,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原本低头的欧洲代表,悄悄抬起了头。日本、韩国的席位,交头接耳。技术标准,本质上是“用的人多,就是标准”。深微这套东西,虽然新,但已经在中国国内、在边缘市场跑了几十亿颗设备。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我抗议!”劳伦斯脸涨成猪肝色,“这是政治!这是将商业纠纷引入标准组织!” “不。”**台侧面的观察席里,忽然有人开口。是个法国老头,IEC资深顾问,德高望重。他慢悠悠地摘下眼镜,“让·皮埃尔。我想提醒劳伦斯先生,标准组织,从来不是商业会所。它服务的是公共利益。中国提案的技术先进性,我看到了。开放性,我看到了。至于专利争议,那是法院的事,不是TC107的否决理由。我们表决吧。” 投票开始。 不是秘密投票,是公开唱票。每一个国家的代表,都要说出自己的名字和选择。 “瑞士,赞成。” “德国,弃权。” “英国,赞成。” “荷兰,赞成。” …… 当念到“大韩民国”时,韩国代表犹豫了很久。他们国内,SK海力士等巨头,正在和深微的“存算一体”谈合作,不想把路堵死。最终,代表低声说:“……赞成。” 日本代表,迟迟不开口。最后,在压力下,吐出两个字:“反对。” 美国代表,孤零零地:“反对。” 唱票结束。赞成,压倒性多数。 **落槌。清脆的一声,在空旷的会议厅里回荡:“《CIM架构通用规范》,作为国际标准草案,予以立项。编号,IEC63200。” 赵磊长出一口气。成了。虽然只是“立项”,离正式标准还有漫长的流程,但这扇门,打开了。中国芯片架构,第一次,被写进了全球通用的规则书里。 劳伦斯失魂落魄地收拾文件,往外走。经过赵磊身边时,赵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劳伦斯,告诉你的后台。旧地图,找不到新大陆了。” 走出万国宫,外面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莱芒湖灰蒙蒙的,对岸的雪山隐在雾里。 李司点上烟,手有点抖:“赵磊,这一步,迈出去了。但后面的麻烦,才刚来。标准立了,人家不用的话,就是废纸。” “所以,标准不是写出来的,是用出来的。”赵磊搓了搓冻红的脸,看着漫天飞雪,“李司,接下来,要靠您了。国内“新基建”、“东数西算”、电网改造,所有项目,能不能硬性要求,预留CIM接口?” 李司笑了:“你小子,刚在日内瓦拿下立项,就想回来塞指标?放心,报告早就打上去了。吴主任说了,先试再用,边试边推。明年,国家电网的调度终端,就要上CIM模组。用好了,就是最好的广告。” 这时,赵磊的手机震了一下。国内阿雄发来的消息,极简:“京兆,动。” 京兆。北京代号。动了。意思是,国内那边,也动手了。 赵磊回了个“OK”,然后拨通了另一个电话。那边是顾晓雨,在国内负责“未来实验室”。 “晓雨,日内瓦这边,门开了。你那边,把手稿拿出来吧。先做个预研小组,碳基+存算,两条腿,一起走。” 电话那头,顾晓雨的声音有些激动:“是。赵总,另外……汉斯先生说,他愿意牵头写标准的学术附录。他说,科学,不该有国界,但科学家,可以有立场。” 赵磊笑了。汉斯,这个德国老顽固,终于被日内瓦的这一幕,说服了。 当晚,赵磊没走。他一个人在酒店房间,把吴主任要的那份报告,又改了一遍。在最后一页,他加了一段话: “标准之争,表面是技术,内核是市场,底色是信任。中国芯要走出去,不能只靠便宜,要靠更好用、更开放、更安全。IEC63200只是一个逗号,不是句号。我们要做的,是让世界相信,新的游戏规则,对所有人都更公平。” 写完,点击发送。收件人:国家发改委,办公厅。 第二天清晨,赵磊飞回国内。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破舷窗。他闭上眼,脑海里,一边是日内瓦的雪,一边是凯里厂彻夜不熄的灯。 他知道,标准立了,只是有了“名分”。真正的硬仗,是让这颗芯片,装进千家万户的设备里。而挡在前面的,除了H公司的残党,还有国内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友商”。 飞机落地北京。刚开机,一连串推送涌进来。 第一条新闻:《深微半导体发布“盘古”系列存算一体芯片,性能翻倍,功耗减半》 第二条:《华芯微、神州龙芯等十家企业联合声明:质疑CIM架构成熟度,暂不加入生态联盟》 第三条:《某境外律所代表“北极星IP公司”,起诉深微半导体侵犯其12项存储专利,索赔120亿》 赵磊看着屏幕,神色平静。 来了。预料之中的“组合拳”。友商拆台,流氓起诉。 阿雄的车已在到达口等他。赵磊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提新闻,只问:“陈叔呢?” “大哥在老宅。他说,让你回来歇一晚,明天再去见他。还有,”阿雄递过一个平板电脑,“这是国内法务部整理的诉讼材料。您得先看看。” 赵磊接过平板,点开起诉书。原告,北极星IP。证据,是十二张模糊的电路图,看起来,确实和深微的某些结构有几分相似。 他放大,细看。看了几分钟,忽然笑了。 “阿雄,不是他们的。” “嗯?” “这电路图的画法,运笔习惯,标注格式……是朴成焕老的。”赵磊眼神亮起来,“这是当年在阿巴斯港,朴老随手画在草稿纸上的废案!被他们偷去,反过来告我们!而且,这图上有日期,2019年11月。那时候,深微还没立项CIM,朴老人在伊朗。” 他立刻拨通朴成焕的电话,用韩语快速说了几句。电话那头,朴成焕先是困惑,随即愤怒地咆哮起来,然后,变成了大笑。 “好……哈哈!我的垃圾……他们当宝贝!赵总,我有原稿!有录像!那天下午,我喝多了茶,手抖,所以地线画歪了!全世界,只有我知道!” 赵磊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北京的街景,对阿雄说:“告诉法务部,不用应诉准备。准备新闻发布会。我们要把那张“歪的地线”,晒在阳光下。” 阿雄嘴角微扬:“大哥说了,这叫,杀鸡儆猴。” 车流滚滚,驶向市区。赵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日内瓦的雪,似乎已经下到了北京。但他知道,这场雪,很快就会化。因为春天,就在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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