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洪水无情,救人救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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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圣四年,七月,安阳的雨季如期而至。 河面宽了,水位高了,湍流急了,连河水的颜色都变了。 没了春天那种沉沉的黛青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黄色。 河水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枯枝,翻滚咆哮着。 恍若一头被关了许久终于挣开铁链的野兽。 雨下了整整七天,那雨水简直是砸在屋顶上的,是彻彻底底的滂沱大雨。 安阳河的水位一天比一天高,顾辰每日天不亮就上堤,天黑透了才下来。 他的衣裳几乎没有干过,要么被雨水浇湿的,要么被汗水浸透的。 县丞老周劝他歇一歇。 他摇头:“我怕堤坝垮了。” 老周不知道,上一世的那场洪水,是他心里永远的痛。 上一世,崇圣四年,七月初七,安阳河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水。 他带着百姓抢修了三天三夜,可老虎口那段堤坝还是没能撑住。 决口的那一刻,洪水从缺口处咆哮着冲出去,吞没了下游上百间房屋、数千亩良田。 他也被洪水冲走了,被波涛卷到了安阳一处地,侥幸没死,随后被郎中吊命急救,昏迷了两天两夜。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堤撑住了吗?” 没人回答他。 那年,安阳的秋粮颗粒无收。 朝廷虽然拨了赈灾粮,可那些被淹死的百姓,那些变成泽国的良田,那些化作废墟的房屋,再也回不来了。 那是顾辰为官生涯中,第一次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七月初七,七夕节。 安阳没有七夕,老百姓只知道今天是初七,离秋收还有个把月,离河水退去还有不知多少天。 天还没亮,雨就下起来了。 这次的雨非比寻常,仿佛是天漏了似的倾泻,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瓢泼大雨。 雨点砸在屋顶上,顺着屋檐连成一条白练。 顾辰醒后,当即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蓑衣就往外冲。 他跑到老虎口的时候,水已经漫到堤面了。 老虎口是安阳河最险的一段。 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水流湍急,年年修堤年年垮。 上辈子就是在这里决的口。 这一世,他在老虎口准备了更多的沙袋与石头,就是为了今天。 此时,几十个民夫已经在堤上了,一个个被雨水浇得像落汤鸡,可谁都没走。 他们看见顾辰来了,有人喊了一声“大人”,就继续埋头搬石头了。 这个县令来了才几个月,可他已经用那双踩遍每一条田埂的脚,用那身泡在泥水里就不肯出来的倔脾气,让这些目不识丁的庄稼汉认定了,这是个待百姓好的好官。 雨幕中,安阳河好比一条发了狂的黄龙。 水声大得震耳欲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要喊才能听见。 堤面上的裂缝如蛛网一样蔓延,泥水从缝隙里往外冒,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是踩在一头巨兽的脊背上,随时会被它甩下去。 顾辰蹲下来,用手扒开一道裂缝,看了看里面的泥土,站起来,对身边的民夫喊:“沙袋!石头!快!” 辰时,天刚刚亮。 赵红绫骑着马来了,她在听说安阳大雨后就星夜兼程,初七方至。 枣红马在雨幕中奔来,马蹄踩起大片泥水。 她披着蓑衣,里面穿着红色短打。 翻身下马,一身已经被雨水打得贴在身上,卷起袖子就冲上了堤坝。 “你怎么来了?”顾辰在雨中冲她喊。 顾辰知道,赵红绫在信中说了要回来,可他从没想过,赵红绫会在今天回来。 “帮你!”赵红绫二话不说,蹲下,随后搬起一块石头,踉踉跄跄地走向堤面。 她的鹿皮靴子陷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能带出好大一团泥。 顾辰看着她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搬石头。 雨越下越大了。 堤面上到处是裂缝,泥水从缝隙里往外冒,堤坝看上去好似在流血。 顾辰指挥着民夫往裂缝处填石头、塞沙袋,嗓子都已经喊哑了。 两个人都在人群中,跟那些庄稼汉一起扛沙袋,一起搬石头。 衣裳被泥水染成了褐色,他们不在乎。 手被石头磨破了皮,他们也不在乎。 只是不停地搬、填、夯实,再搬、再填、再夯实。 快到午时的时候,出事了。 一个精瘦的工匠脚下一滑,从堤面上滚了下去,洪水瞬间把他卷走。 浑浊的河水如一只巨大的手掌,一把攥住了他。轻描淡写地往下一拽,他就没了半个身子。 他在水里拼命扑腾,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看就要被冲往下游的乱石滩。 水冷得恍若刀子,激流裹挟着泥沙拍打在他肩膀手臂上。 顾辰没有犹豫。 他甩掉蓑衣,纵身一跃,跳上了洪水中的一块凸起的岩石。 他凭着方才那一瞥的记忆,朝那个方向探过去。 手在水里胡乱捞着,捞到了一只手。 他抓住那只手,用力往上一拽。 那精瘦的工匠的头露出水面,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里全是恐惧。 顾辰瞪着眼睛,运起全身力气,一只手抓着工匠,一只手支撑在岩石上,硬生生要把他拉上来。 水流在扯那工匠,那只无形的手,还在拼命把他往下游拽。 他咬着牙,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每往后挪动一寸,都要付出平日里十倍的力气。 岸上的人都看呆了。 他们从没想到,这个县太爷会为一个普通百姓拼命。 毕竟谁听说过,有一个县官会为了一个普通百姓,置自己于危险中的。 顾辰一只手扣住了河水内那块岩石的边缘。 他咬着牙,把工匠从水里提了起来——那是真正的一身神力,武状元的身手在这生死关头展露无遗。 工匠的身体从水面上升起来,湿透了,沉甸甸的,好似一麻袋湿沙。 顾辰咬着牙,腰一拧,双臂一甩,把工匠像扔石头一样扔向了堤坝方向。 “救堤——”他在洪水中嘶吼,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 工匠被岸上的人接住了。 可顾辰脚下的岩石松了。 洪水把他卷走了。 赵红绫瞳孔骤缩,大叫了一声。 “哥哥。” 那一声“哥哥”,撕心裂肺。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搅荡翻覆,让她极度难受。 心碎开了,魂也裂开了,声音是从命魄骨血里硬挤出来的。 她看见那个身影被洪水裹挟着往下游冲去,一瞬间就冲出了十几丈。 雨太大了,水太急了,她几乎看不清他在哪里,只能看见偶尔露出水面的一个黑点,那是他的脑袋。 枣红马在她身边长嘶一声,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 赵红绫飞身上马,缰绳一抖。 枣红马迅速沿着河岸狂奔起来。 “顾辰,你不要有事,本姑娘好不容易……” 马蹄踩在泥泞的岸边,好几次差点滑倒,可这匹马跟她跑了这么多年,从没让她失望过。 雨点打在脸上生疼,但她顾不上了,她只是死死盯着河面,找那个时隐时现的身影。 她从来没有这样骑马跑过,不要命一样,风在耳边呼啸,雨打在脸上像针扎,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只感觉到心在跳,跳得很是急促,仿佛是顾辰生命的倒计时。 她在想,如果找不到他怎么办? 如果他被冲走了怎么办? 如果她再也见不到他了怎么办? 她不敢想下去。 她只是不停地追,追,追。 “顾辰!” 一里,两里,三里。 顾辰在洪水里,被河内的石头撞了好几下,左臂已经快使不上力气了。 好在,他努力让自己的头在外面,未被大水所吞没。 他拼命保持着清醒,用右手在水里摸索,希望能抓住什么东西。 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稍缓了一些,他看见前面有一块大石头,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手。 手指扣住了石缝。 这一次,他抓得很牢很牢,哪怕指甲要翻起来了也不肯松手。 赵红绫的马停在了顾辰抓紧的石头上方。 她从马背上滑下来,几乎是滚着下了河岸。 泥水沾着她的膝盖,沾着她的腰,她跑过去,一只手抓住岸边的还算牢固的树根,另一只手拼命伸向顾辰。 “顾辰,把手给我!” 她趴在河岸上,半个身子探出去,她够不着,又往前挪了一点,又够不着,再往前挪。 树根在她手里一点点滑脱,泥水在往下拽她,她没有松手,也没有退缩。 她只是把手伸得更远,远到肩膀都探出去了,远到只要再往前一寸,她自己也会掉进洪水里。 可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那只手。 那个人。 顾辰在洪流中抬起头,他看见了那抹红色。 在灰蒙蒙的天与浑黄的水之间,那抹红色依旧宛如一团火,烧得他眼眶发酸。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左手伸向了她。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那一刻,顾辰猛然感觉自己抓住了天地间最为炽烈的东西。 那一刻,赵红绫觉得自己的心跳终于回来了。 她咬着牙往后拽,顾辰则借着她的力气往上攒动,往上涌去…… 她往后拽的时候,在心里喊: 你再使点劲啊赵红绫!你的剑不是白练的!你的马不是白骑的!你连江湖上的盗匪都敢打杀,还拽不动一个男人? 顾辰的右手也抓住了岸边的树根。 运使起平生最大力气。 上去,再上去。 然后,两个人一起摔在了泥泞的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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