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父亲的棋局

雨越下越大。 我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找地方躲雨。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视野变得模糊。手里的U盘被攥得发烫，和冰冷的雨水形成鲜明对比。 林峰跟在我身后，没有打伞，也没有说话。我们走过两条街，拐进一个老旧的小区。小区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在雨幕中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地面积水上，反射出破碎的倒影。 我在一栋楼前停下。 这是父亲入狱前住的地方——一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我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钥匙还在，我掏出来开了单元门，走楼梯上到四楼。门锁有些生锈，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打开。 屋子里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混着潮湿的气息。客厅里的摆设和十年前一模一样——老式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一切都被一层薄薄的灰覆盖着，像是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我打开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我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旧信件、账单和几张泛黄的照片。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到底部，手指摸索着木板接缝处—— 摸到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把钥匙。银行的保险柜钥匙。 我父亲在入狱前，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存进了银行的保险柜。钥匙没有留给任何人，而是藏在老房子的抽屉夹层里。他赌我一定会回来找。 我把钥匙握在手心里，和U盘、铜钥匙放在一起。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苏晚晴发来的一条消息：“你让我查的银行流水，有结果了。赵刚的账户从2013年到现在，一共收到来自同一个离岸账户的汇款——合计一百三十七万。汇款方是空壳公司，但追溯到了最终受益人。” 我打字回复：“谁？” 屏幕上闪过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眼睛里。 “顾北辰。”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还有一件事。我查了省监狱老档案员钱国平的社保记录，2014年他因病提前退休，2016年去世。死因——肺癌。” “但在退休前三个月，他名下多了一笔三十万的存款。来源不明。” 我看着那两行字，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来源不明”四个字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三秒钟后，我打完字发过去：“能查到那笔存款的具体日期吗？” 苏晚晴回复很快：“2014年6月18日。” 2014年6月。父亲入狱已经大半年了。顾北辰所有需要掩盖的证据，该销毁的已经销毁了，该封口的也都封口了。钱国平在退休前三个月收到了那笔钱——三十万。 是一笔封口费。 我不知道钱国平是因为拿了这笔钱才选择沉默，还是沉默了很久之后，顾北辰才用这笔钱买断他最后的良心。但我知道，那个在铁盒里留下纸条的老人，最终用了一生的时间，才把钥匙交到我手上。 我收起手机，把钥匙和U盘全部装进口袋里。 林峰靠在门口看着我，湿透的衣服贴在他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夹杂着远处偶尔响起的雷声。 “走吧。”我说，“去银行。” “现在？” “现在。” 我锁好老房子的门，走下楼梯，重新走进雨里。雨势没有减小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大，路面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林峰跟在我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趟着水往前走。 二十分钟后，我们到了城南的一家商业银行。自动取款区的灯还亮着，但营业大厅已经关门了。我用手机查了一下保险柜业务的营业时间——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 现在凌晨一点半。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雨棚下，雨水顺着棚檐流下来，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林峰靠在墙上，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盒递向我。 我接过来，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很久没抽了，第一口进去有点呛。烟雾被雨幕压下来，散不开，在雨棚下形成一团淡淡的雾。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林峰弹了弹烟灰，“等天亮？” “不等。” 我把烟掐灭在墙根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四声，接通了。 “林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清醒的声音，带着说不清是警惕还是意外的情绪。 “赵叔，是我。”我报了自己的名字，话筒里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你会打来。但我没想到是这个时候。”赵刚的声音沙哑，像吞了一块砂纸，“你找到什么了？” “找到你收了一百三十七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雨声在话筒和现实之间重叠，像是隔着一层水帘在说话。赵刚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爸——他知道吗？” “他知道你收了钱。” “那他——” “他没告诉我。是我自己查到的。” 赵刚没有说话。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像是整个世界都被雨水淹没了。我握着手机，等着。大概过了半分钟，赵刚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很多： “钥匙拿到了吗？” 我顿了一下。 “什么钥匙？” “保险柜的钥匙。”赵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爸在入狱前，让我替他存了一件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这里，就把钥匙给你。”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他现在让你给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他一年前在狱里托人带话给我——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把钥匙给你。”赵刚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算准了你会找到我这里。” 我闭上眼睛，雨水打在脸上的触感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每一滴都带着重量。一秒钟的沉默后，我开口：“钥匙在哪儿？” “我家门口的脚垫下面。”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结束的通话界面，屏幕的冷光映在瞳孔里，把雨夜的暗色退了片刻。林峰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收起手机，转身走进雨里。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