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绝密死信箱，刀锋上的情报交接

午后的霞飞路百货大楼内人声鼎沸，喧嚣刺耳。 留声机专柜里播放着最新灌制的上海滩时髦小调，混合着法国香水和高档雪茄的浓郁气味，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弥漫开来。名媛贵妇们踩着高跟鞋在各色旗袍料子柜台前挑挑选选，拎着大大小小纸包的侍从紧随其后，一派畸形繁荣的“孤岛”市井画卷。 郑耀先穿着一身笔挺的条纹西装，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正悠闲地站在高档皮具柜台前。他手里拿着一只鳄鱼皮女式小包，翻来覆去地看着，嘴里滔滔不绝地用南洋口音抱怨着：“这个皮质不够软啦，送给太太要被骂的。有没有更高级一点的法式新款？” 宋孝安手里拎着五六个红绿扎带的百货纸包，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俨然一副忠心耿耿的私人秘书模样。 然而，宋孝安的眼角余光，早已通过柜台玻璃柜门的反光，死死锁定了大厅入口处两个佯装看报纸、但视线始终不离他们左右的便装汉奸。 那两个人，是76号李士群派出来的眼线。 金库大劫案和面粉仓库火拼之后，虽然浅野大佐命令收缩了大部分租界内的监视哨，但李士群对这位来历神秘、出手阔绰的南洋“周老板”依旧抱有极深的疑虑。 “六哥，后面那两个尾巴，跟得挺死。”宋孝安微微躬身，装作帮郑耀先整理衣领，压低声音，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频率快速说道。 郑耀先随手将皮包扔回柜台，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两个刚学会走路的雏儿罢了。孝安，你在这里帮我挑几条领带，我去二楼的盥洗室。如果他们跟上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宋孝安温和地应了一声。 郑耀先转过身，迈着慢吞吞的步子走向楼梯口。在上到二楼拐角处的一瞬间，他利用大厅立柱上一面巨型穿衣镜的折射死角，猛地加快了步伐。 他没有去盥洗室，而是轻巧地推开了一道漆着绿漆的员工安全通道铁门。 通道内一片昏暗，散发着一股拖把和消毒水的酸臭味。郑耀先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在狭窄的楼梯上闪过，几个起落便下到了百货大楼的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狭窄而潮湿的弄堂，斜对面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就是天主教圣母院那座高耸的尖顶建筑。 蒙蒙细雨中，郑耀先用手压了压礼帽的帽檐，快步穿过弄堂，轻轻推开了天主教堂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吱呀——” 沉重的开门声被教堂内低沉的管风琴弹奏声所掩盖。 教堂内光线幽暗，几缕惨淡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在空荡荡的长椅上，显得有些阴森而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乳香和蜡烛燃烧后的焦味。 郑耀先脱下礼帽，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装作一个虔诚的信徒，缓步走向角落里那排木质忏悔室。 他拉开其中一间忏悔室的木门，闪身走了进去，反手带上了木门。 忏悔室内一片漆黑，只有中间那道细密的木格窗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郑耀先坐在木椅上，静静地等待着。 很快，隔板的另一侧，传来了一个极其轻微、却显得有些疲惫的男声。 “风筝同志。” 老魏。 “老魏，鬼子和76号在法租界里咬得很紧，我只有十分钟。”郑耀先靠在木壁上，他的声音冷冽而平静，没有了在百货大楼里的半点油滑。 “延安有紧急指示。”老魏隔着木栅栏，声音低沉而急促，“你洗劫中储银行金库的那笔黄金，本票已经在汇理银行顺利洗白，但现在，苏北根据地和延安前线的野战医院急需大批盘尼西林、磺胺药、外科手术器械以及防毒面具，这是前方将士的保命药，命令你，必须在半个月内，将这笔资金全部兑换成医疗器械和药品，通过水路运出上海。” 郑耀先的眉头微微皱了起。 在如今被日军铁桶般封锁的上海孤岛，想要购买并运出如此大批量的违禁医疗物资，无异于在浅野雄一的眼皮底下玩火。 “法租界的洋行大班是唯一的突破口，但浅野雄一正在严密监控所有大宗黑市交易。要运这批药，我需要开辟一条全新的、连日本人也无法插手的航线。”郑耀先冷冷地说道。 “陆汉卿同志托我给你带句话。”老魏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温柔，“他说，上海的局势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让你保重身体。信仰虽重，但“风筝”的红线不能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听到“陆汉卿”三个字，郑耀先按在木板上的手指猛地紧了紧。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在阴暗的中药铺里，一边摇着药圈，一边用严厉却关切的眼神看着他的中年郎中。那是他唯一的上线，也是他在这冰冷无间地狱里唯一的倾诉者。他甚至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提到这个名字，只能将这份沉甸甸的战友情，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 “告诉老陆，我知道分寸。”郑耀先深吸了一口气，将情感强行压制回去，声音再次恢复了特工的冷酷，“死信箱的联络方式放在哪里？” “忏悔室长椅下的夹缝里。记住，半个月，时间不等人。”老魏低声道。 “明白。” 郑耀先摸了摸忏悔室长椅的底端，果然摸到了一个用蜡纸包裹的小纸团。他迅速将其塞入内衣口袋，随后推开门，神色自然地走出了忏悔室。 五分钟后，百货大楼二楼的盥洗室镜子前。 郑耀先正用凉水泼着脸，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六哥。” 宋孝安悄无声息地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包刚买的哈德门香烟。 “后面那两个狗腿子呢？”郑耀先拿毛巾擦了擦脸，随口问道。 “被我用退货的由头引到二楼的女装部去了，没半个钟头，他们转不出来。”宋孝安走到他身边，递过香烟，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知道六哥刚才消失了整整十分钟。 作为一个老资格的军统情报员，宋孝安太清楚这十分钟意味着什么，但他什么都没问，甚至连眼神里都没有流露出半分探寻的意思。在军统内部，六哥身上有太多戴老板都查不清楚的私人走私网和地下买卖，他只当六哥是去见某个在法租界里不方便露面的黑市大班。 “六哥，折腾了一下午，咱们该回公馆吃晚饭了。简之今晚在和平饭店订了位子，说是要跟公董局的那几个法国人喝一杯。”宋孝安温和地笑道。 “嗯，走吧。”郑耀先拍了拍宋孝安的肩膀，嘴角浮现出一抹市侩的笑意，“今天买了这么多衣服，回去得让公馆里的厨子弄几只大闸蟹犒劳犒劳兄弟们。” 他心里很清楚，宋孝安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保护着他。在这个充满背叛的行当里，这份没有原则的兄弟信任，是如此的荒谬，却又如此的真实，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当夜，虹口特高课本部，灯火通明。 面粉仓库的火拼，让特高课在法租界的外围势力几乎全军覆没，日军军部对浅野雄一的无能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但浅野雄一此时却异常冷静。 他没有去理会76号李士群的指桑骂槐，也没有去管法国公使的抗议。他反锁了房门，将一沓沓厚厚的海关出入境底册铺满了整张办公桌。 “周老板……南洋富商……” 浅野雄一的手指在一行行细小的法文印刷体上缓缓滑过，他的眼角微微抽搐着，像是一只在黑暗中嗅到了猎物血迹的野狗。 “安德烈号邮轮，7月18日靠岸……” 他的目光突然停在了法租界公董局警务处送来的一份外侨旅店登记册副本上。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周老板，于7月16日下午，入住汇中饭店302号套房，并在7月17日晚，有一笔在饭店西餐厅消费法式蜗牛大餐的账单记录。 “7月16日入住，7月18日船才靠岸……” 浅野雄一的身体在一瞬间绷得笔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那两个相差了两天的日期。 这绝不是笔误， 因为邮轮在香港因为台风延误三天是突发事件，法租界的海关登记册上记得清清楚楚，但这位周老板，却在邮轮还在海面上漂着的时候，就已经住进了上海的豪华大饭店里！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周老板”入境时使用的身份、船票，全都是伪造的！他是通过其他隐秘渠道提前潜入的上海，只是在事后利用伪造的邮轮名单洗白了身份。 “周老板……郑耀先！” 浅野雄一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近乎病态的、嘶哑的笑声。在这个冷雨敲窗的深夜，这笑声听起来格外的毛骨悚然。 “你就是风筝。” 浅野雄一缓缓闭上眼睛，脸上满是近乎扭曲的狂喜与残忍。他终于抓住了这只老狐狸尾巴上最致命的一根毛。这一次，他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巡捕房的公文。 他要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暴力，将这个南洋周老板，从上海滩彻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