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滴水不漏,咖啡馆里的微表情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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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沿着贝当路的法式红砖墙缓缓流淌,在墙角积起了一片片浑浊的水洼。
下午三点,咖啡馆里没有多少生意。老式风扇在屋顶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咖啡豆的焦苦味,还有一股因为潮湿而散发出来的霉味。
门上的铜铃“叮当”一声,两名身穿灰色哔叽西装、提着公文包的年轻男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他们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旁边法商洋行里跑腿的买办。
“欢迎光临。”程真儿低着头,熟练地用一块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白毛巾擦拭着桌子。她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围裙,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用一根廉价的塑料发卡随意地挽着,显得朴素而有些怯懦。
那两名男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用略带江浙口音的国语说道:“两杯热咖啡,多放点糖。”
“好的,请稍等。”程真儿轻声应道,转身走向柜台。
这两名男子正是浅野雄一从虹口特高课派出来的暗桩,代号分别是“木村”和“内田”。作为陆军中野学校的毕业生,他们不仅精通枪械与追踪,更接受过极其严苛的微表情与心理测试训练。在浅野雄一的授意下,他们今天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强行逼出这个叫程真儿的女人的底细。
很快,程真儿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两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
“两位请慢用。”
就在程真儿准备收起托盘的瞬间,坐在外侧的木村突然用极其低沉的日语快速说了一句:“动手,杀了她!”
与此同时,内田仿佛是不小心抬手,右肘极其狠辣地往上一挑,直接撞在了程真儿端着的金属托盘边缘。
这一撞力道极大,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杯子里那两杯滚烫的、足有八九十度的黑咖啡瞬间失去平衡,裹挟着滚烫的热气,铺天盖地地朝程真儿的脸上和胸口泼了过去。
如果程真儿是受过专业军事训练的特工,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日语“杀人”口令以及本能的身体威胁时,她的第一反应必然是肌肉紧绷、瞳孔微缩,甚至会本能地向后侧身格挡,以避开飞溅的液体,
但在这一瞬间,程真儿大脑深处的警铃疯狂作响,
不能躲,绝对不能躲。
她那藏在围裙底下的双腿在瞬间死死地扣在了地板上,强行压制住了身体里所有受训多年的防卫反射。她的瞳孔没有收缩,而是露出了普通人面对突发意外时应有的茫然与不知所措。
“啊!”
一声充满惊慌与痛苦的尖叫声在咖啡馆内响起。
滚烫的黑咖啡没有泼到她的脸上,却结结实实地全部砸在了她娇嫩的左手手背和手臂上。滚烫的液体瞬间渗透了她薄薄的棉布衣袖,将白皙的皮肤烫得一片通红,甚至在短短几秒钟内就起了一层细密的燎泡。
程真儿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像是被吓傻了似的,手里的金属托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狼狈地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了旁边的空椅子上。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捧着被烫伤的左手,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嘴里发出带着哭腔的哀求:“对不起……对不起客官!是我没站稳,我不是故意的,我帮您擦,我这就帮您擦……”
她顾不得手上的剧痛,手忙脚乱地抓起围裙的一角,试图去擦拭落在木村西装裤腿上的几滴咖啡渍。
木村和内田死死盯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她的眼泪是真的,手背上迅速红肿起泡的伤势是真的,甚至连因为剧痛而导致的肌肉颤抖也完全符合一个普通懦弱女子的生理反应。她的每一个眼神都写满了对丢掉这份工作的恐惧,以及对客人的讨好,找不到一丝属于特工的冷静与防备。
木村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脸上的防备悄然退去。看来,大佐这次是真的多疑了,这个女人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银行小职员,怎么可能是军统王牌“风筝”的同伙?
“搞什么鬼!衣服都弄脏了!”木村装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厌恶地拍了拍裤腿,从兜里掏出一张法币扔在桌上,“真是晦气!买单!”
两人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提着公文包快步走出了咖啡馆,
就在他们走出店门的一瞬间,街对面那间略显破旧的“温记裁缝铺”内,光线有些昏暗。
郑耀先正站在一面落地镜前,身上披着一件尚未缝合好袖子的毛料大衣。裁缝铺的老板温师傅正拿着一根黄铜卷尺,躬着身子,在他身上量着尺寸。
“周老板,您看这衣摆的长度,是不是得往上提两寸?现在上海滩流行短款的法式呢子,显得精神。”温师傅哈着腰,脸上堆着市侩的笑意。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看似在配合着温师傅的测量,但他的视线,却透过温师傅手里那根黄铜卷尺在转动时产生的镜面反光,死死地锁定了街对面咖啡馆里发生的一切。
从木村和内田进门,到咖啡杯落地,再到程真儿跌坐在椅子上哭泣,每一个画面,都在那道微弱的黄铜反光中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郑耀先按在大衣料子上的右手,指甲深深地抠进了呢绒里,几乎要将昂贵的布料撕裂。他那张平日里挂满了油滑笑容的脸,在阴暗的角落里,冷得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石雕。
手背被烫起泡了。
那个傻女人,为了不暴露身份,竟然生生挨了那两杯滚烫的咖啡。
他的心里像是有刀子在反复割着,那种深入骨髓的疼,让他甚至想立刻拔出腰间的枪,冲过街道去把那两个特高课的杂碎给碎尸万段,但他不能,他是“风筝”,他肩上抗着的是千百个同志的性命,是整个隐蔽战线的存亡。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妻子在痛苦中哭泣,而自己却只能站在这里量衣服。
“周老板?”温师傅似乎察觉到了郑耀先身体的一瞬间僵硬,有些迟疑地唤了一声。
这位温师傅,表面上是法租界里做了三十年针线活的青帮老油条,实则是郑耀先早年间在上海用重金和恩情收服的一颗暗桩。他虽然不知道郑耀先的真实身份,但他知道,这位“周老板”是军统里能通天的人物。
“衣服不错,就按你说的办。”郑耀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底的冷意已经化作了冰冷的杀机。
他缓缓脱下大衣,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叠美金扔在桌上:“温师傅,去查查刚才从咖啡馆里出来的这两个人。我要知道他们今晚在哪落脚,跟谁接头,哪怕是去了哪个窑子,半个钟头内,我要在电话里听到结果。”
“得咧,周老板您放心,在法租界这片地界上,青帮的眼睛比巡捕房还亮。”温师傅收起美金,麻利地塞进袖子里,转头对后院的学徒使了个眼色。
半个小时后,裁缝铺后间的内线电话响了。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精致的勃朗宁手枪,冷冷地听着温师傅的汇报道:“周老板,摸清楚了。这两个人是特高课的暗梢,今晚换班后,会去法租界边缘麦兰捕房后街的一处废弃面粉仓库歇脚。那地方名义上是76号吴四宝的产业,其实是特高课在法租界设立的一个临时联络点,里面经常有日本便衣进出。”
“知道了。”
郑耀先挂断电话,将手枪插回腰间。他的眼神里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
浅野雄一,既然你觉得法租界是你的后花园,可以随意派人来试探,那我就让你看看,这地方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重新戴上礼帽,走出裁缝铺,快步走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里。他从兜里掏出一枚铜板扔进投币口,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很少启用的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一个有些阴沉、却带着一丝焦躁的男声:“我是丁默邨。”
郑耀先对着话筒,用一种刻意压低、显得有些惊慌和神秘的语气说道:“丁主任,我是周老板。”
“周老板?”丁默邨的语气微微变了变,有些警惕地说道,“你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有什么事?我可听说特高课最近查得紧,你最好少跟我联络。”
“丁主任,我这有一笔天大的富贵,不知道你敢不敢接?”郑耀先压低声音,冷笑了一声,“我刚刚通过南洋的渠道收到消息,军统上海区有一批急需运往大后方的盘尼西林,今晚就藏在麦兰捕房后街的那处废旧面粉仓库里。这批药足足有三十箱,在黑市上值多少黄金,您比我清楚。”
“面粉仓库?”丁默邨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随即有些怀疑地说道,“那地方不是吴四宝的吗?怎么会藏着军统的药?”
“哼,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军统的人借了吴四宝的名头租下的地方,连76号内部都被瞒住了。”郑耀先故作神秘地叹了口气,“这批药要是被李士群先拿到,他在日本人面前可就彻底翻身了。丁主任,您最近在特高课面前日子不好过吧?这批药要是落在您手里,无论是自己卖了换黄金,还是送给浅野大佐当投名状,这76号一把手的位置,怕是就要换人坐了。”
电话那头,丁默邨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在76号内部,他虽然名义上是主任,但李士群凭借着和特高课的亲密关系,几乎将他架空。如果这次能拿到三十箱盘尼西林,不仅能大发一笔横财,更能彻底在浅野雄一面前压过李士群一头。
“周老板,消息可靠吗?”丁默邨咬着牙问道。
“我南洋周老板做买卖,什么时候给过假消息?”郑耀先冷笑着说道,“不过,今晚这批药旁边可是有军统的死士看守,您要是动手,得派点精锐,动作要快。晚了,药可就被运走了。”
“知道了,这笔人情,我记下了。”
丁默邨挂断了电话。
郑耀先缓缓放下话筒,走出电话亭,看着外面阴冷的天空,嘴角勾起了一丝残忍的笑意。
今晚,面粉仓库里没有什么军统的药,只有特高课那几个刚刚被调过来的中野学校毕业生。而丁默邨为了抢功,必然会带着76号最凶狠的特务去“黑吃黑”。
狗咬狗的戏码,今晚就要开锣了。而他郑耀先,只需要站在高处,冷眼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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