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40章 轮不到你一个外人

一阵风吹过，卷起台阶上细碎的落叶。 曲韵仔细端详着面前陌生的中年女人。 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不太像本地人，手里提着不远处一家旅馆的袋子，应该也不在这里常住。 她身上穿的长衫看着考究，但细看剪裁走线全是破绽，是一件仿某奢侈品大牌的款式。 还有，她的双手始终局促地交叠放在腹前，垂着眼，不敢与人对视。 曲韵暂时压下心底的几分疑惑，礼貌地询问道：“阿姨，我看您从昨天起就一直在我们酒店门口了，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要是您想办理入住，或是有别的需求，您尽管说，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尽力。” 话音落下后许久，女人只是抿紧嘴唇，指尖无意识绞着长衫下摆，眉宇间笼罩着的那层为难愈发凝重。 仿佛心里压着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开口。 空气一时间静得尴尬，曲韵没有再催促，有保安走过来想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也只是摆了摆手，让保安先离开。 就这样过了许久，女人才缓缓抬起眼，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姑娘......请问能不能让我进去喝杯热水啊？” 曲韵当即侧身让出通路，温和地点了点头，回答道：“当然可以，请您跟我来。” 她没带这个人去人来人往的大堂休息区，而是直接引着对方走进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拉开椅子请她落座后，曲韵转身泡了一杯温热的清茶，轻轻推到她手边。 “谢谢......”女人端起茶杯，小口小口抿着茶水，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些许。 等她一杯茶全部饮尽，放下玻璃杯的瞬间，曲韵才定定看向她，语气平静却笃定道：“您应该是认识我的，对不对？” “特意来找我有什么事情，说说吧。” 她能猜出来其实也不难。 如果这个女人只是单纯想住宿或要水喝，昨天就会提出来，不至于连续两天守在酒店门口。 而且她的目光实在过于明显地落在她的身上了，躲躲闪闪，却不肯真正离开。 这般欲言又止，不是认识的人还能是怎样呢？ 还不如她早点解决，省得在酒店门口闹出洋相，影响酒店生意。 女人闻言，浑身一僵，她将怀里的包紧紧攥住，抵在胸前。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后，又强装出几分茫然，试探着反问回来：“你......你不认识我了吗？” “囡囡，你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曲韵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如果是父亲以前借过钱的亲戚，她在温哥华的时候，就转账给秋红阿姨，拜托她帮忙把钱和利息都照着欠条还完了。 那就只有是——过来借钱的？ 曲韵看着面前妇女遮遮掩掩的模样，觉得自己猜对了。 毕竟这些年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一些沾亲带故的人，遇到什么难处然后专门来找她寻求帮助。 曲韵想到自己父亲的面子上，语气很平和，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您不必拐弯抹角，若是手头拮据想借钱，直接说就可以。你想借多少？力所能及的，我不会拒绝。” 听完她的话，女人连忙用力摇头，神色郑重地否认道：“我不是过来跟你借钱的。” “我......我叫袁艳霞。” 曲韵心脏咯噔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眼眸，注视着对方，等她继续往下说。 袁艳霞的眼眶迅速泛红起来，声音裹着压抑多年的哽咽，她字字带着悲戚：“你现在的名字叫曲韵是不是？” “韵韵啊，我是你的亲生母亲啊！” “你当真半点都记不起我了吗？当年......当年家里实在贫寒，多添一张嘴便要全家挨饿，我实在走投无路，才把你一个人留在那个地方......只盼有家境宽裕的好心人家收留你，不用你跟着我吃苦遭罪。” 曲韵险些有些站不稳。 她心底情绪复杂，半信半疑地凝着眼前妇人。 袁艳霞见她神色动摇，立刻又说：“过了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我实在放心不下你，所以拿了家里所有的钱，鼓起勇气找上门想把你要回来。” “可是你的那对养父养母因为一直没能生育，捡到你之后说什么都不肯将你还给我......尤其是你的那个养父，人高马大的，那天他还动手打我，要赶我走。” “他们不准我再过来打扰你，我那个时候又怀了你的弟弟，只能远远偷看着你，你还那么小，冬天穿也穿不暖，吃也吃不饱的，平日里还要帮那对夫妇干许多粗重的活......” “女儿啊，妈妈看着你那样，真的心里疼得如同刀子在割。” 袁艳霞说着说着，泪如雨下。 她两只手死死捂着胸口，身子也跟着一抽一抽地哆嗦，好像从小被抛弃的那个人是她一样。 她真是受尽天大的委屈了。 大概是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一直都还活着，曲韵竟然没有太过吃惊。 听完了那么多的话，她只是反问：“既然你都心如刀割了，那这么多年，就只是远远看我一眼，什么都不为我做吗？” 袁艳霞摇了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我那个时候怀了你的弟弟......你养父又见我一次就要打我一次......我怎么还能再上门去找你呢？” 曲韵轻笑了一声，“你前面说抛弃我的理由不是因为家里穷到多一张嘴也养不起吗？” “怎么又怀上我弟弟了呢？养不起我，却养的起他？” 袁艳霞被这句诘问堵得一噎，张着嘴半天也说不出半句辩解。 她只能红着眼不停流泪，一副无助凄惨的模样。 曲韵有些无语，“你还不如一开始就问我借钱，我可能想着我爸爸以前是个善良慷慨的好人，所以学着他，好心施舍你一些。” 结果这人来她面前卖惨。 那小时候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她，就不惨了吗？ 如果遇不到曲父曲母这样好的爸爸妈妈，她的人生还不知道要惨到哪里去呢。 曲韵不愿再多耗费口舌拉扯，拿起桌边内线电话，拨通到了保安室，她声音清晰：“麻烦叫两位同事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这里有个无赖需要你们带走。” 袁艳霞瞬间面露慌张，哭声倒是很巧妙地止住了。 她往地板上一坐，扯着嗓子喊道：“女儿......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恨我，可我是真心实意爱着你的，我的女儿！” “你就是被那对擅长装好人的养父母蒙骗了，他们才是藏着坏心思的人，当年是他们蛮横扣着你，死活不肯把你还给我啊，我的亲生女儿！” 两名保安上来得很快，袁艳霞见此情形，直接整个人抱住了走廊上的立柱，不让保安把她拖走。 她的号啕大喊穿透了整条走廊，“不管怎样，血缘关系是骗不了人的，你就是我的女儿，我不走......我绝对不走。” 两名保安一左一右想把袁艳霞扶起来带走。 但是袁艳霞的哀嚎声却一波比一波尖锐。 “那对男女可真不是人啊，霸占其他人家的宝贝女儿不肯还，他们把你养成什么养了？从小让你吃苦，让你没有得到爱。” “所以你才会年纪轻轻就被男人欺骗，大学才毕业就怀孕了是不是？我的宝贝女儿真是太惨了，怀孕后也没有婆家照顾，生完孩子还独自一个人去国外......我的心真的好疼啊......” 附近走动的同事听见动静声，纷纷在不远处停下脚步，交头接耳起来。 曲韵察觉到有窥探的目光不停在她身上来回打转，要不是她是当事人，差点也要被这位伟大的母亲给欺骗住了。 所以，这女人今天到底是来认她的。 还是来用短短几句话把她的前半生都概括给酒店所有的员工听？ 不知道的可能真的以为她像说的那样悲惨吧。 可惜，以前所做下的一切决定，都是她心甘情愿的。 她是因为爱陆均赫，才会生下他们的孩子。 同样的，她也是因为爱陆均赫，那个时候才会赌气离开整整七年。 压下心头翻涌着的几分不耐烦后，曲韵声音清亮，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楚。 “是，一直养大我的父母确实不是我的亲生父母，他们条件也确实普通，不能让我每一顿都吃到山珍海味，一年到头，也只能给我买两三回新衣服。” 周围似乎响起几声唏嘘。 曲韵语气郑重起来，“可是自从我记事起，家里每顿饭桌上永远都摆着我爱吃的菜，每次添置的衣服都是全新的，不是别人穿了后不要的。” “小的时候我还看中一双很贵的鞋子，差不多抵得上家里半个月的生活费，连店员都劝我妈妈，说孩子脚长得快，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 “可是我妈妈二话不说就买了，只说我喜欢就值得。他们待我远比亲生骨肉还要上心，倾尽所有将我养大、供我读书，凭什么轮得到你这个外人凭空抹黑造谣？” 袁艳霞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来。 她依旧想要辩解：“我......我是你的亲生母亲啊，你怎么能向着外人呢......我怎么会是一个外人……” 曲韵眼神冷硬，“你生下我又怎么样。” “从你因为我是个女孩就决心要弃养我的那一刻，于我而言，你就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了。” 周围已经不再有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曲韵累了，对两个保安说：“实在赶不走她，你们就报警吧。” 她走回了办公室，背靠在门板上。 袁艳霞被保安半扶半拽往外拖，她不甘心地回头骂了一句，“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还好，她的口袋里还有一张名片。 她就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