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入彀方觉

八千夏军铁骑齐声呐喊，如决堤洪水，疯狂涌向河谷深处。 河道越来越窄，山壁越来越近。 两边的杂木渐渐密集，阴影笼罩了谷底。 夏军铁骑沿河谷一路狂奔。 马蹄踏碎枯枝，铁甲碰撞有声，河谷中回荡着数千人马的喘息和嘶鸣。 追了约莫数里，河道忽然收窄。 两侧山壁陡峭如削，杂木藤蔓纠缠不清，谷底只剩一条窄道，勉强容三四骑并行。 王小胡抬头一望，猛地勒缰。 前方豁然开朗——谷道尽头，一片宽阔的谷地铺展开来，方圆数里，平坦如砥。 四面山壁环绕，林木蓊郁，将这片谷地围得严严实实。 入口窄如咽喉，腹地阔如肚肠，形似一只巨大的葫芦。 王小胡的脸色瞬间煞白。 “全军止步！” 他这一声吼，撕心裂肺。 奔袭的夏军铁骑骤然收缰，前队勒马，后队还在涌，人马挤成一团。 高雅贤正策马赶至，见前军停驻，勃然皱眉，扬鞭呵斥：“为何停驻？贼军近在咫尺，转瞬可灭，你敢贻误战机？！” 王小胡翻身下马，几步冲到高雅贤马前，单膝跪地，声急如鼓：“将军！此谷形似葫芦，口窄腹宽——乃是绝地！” 他抬手朝四面一指，语速极快：“我军尽是骑兵，一旦尽数入谷，前有窄口，后无退路，两翼是陡壁，骑兵展不开阵，冲不起速，届时进退皆不由我！” 他抬头，盯着高雅贤的眼睛：“李靖素来狡诈。他一路败退，刚好遁入此谷——太过凑巧！必有埋伏！如今敌势已崩，不需急追。可屯兵谷口，先查山势，再探密林，稳妥为上！” 高雅贤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王小胡，你谨小慎微太过！” 他拔剑在手，剑尖指着前方谷地中散落的弃甲断旗：“若有埋伏，岂会一路丢盔弃甲？大将陷泥，狼狈奔逃？诈败诱敌，必有章法，阵型不乱，不弃辎重。今日贼军崩乱失态，历历在目——是真败，绝非伪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压过了马蹄刨地的声响：“李靖慌不择路，误入此空谷，正是天予我大胜！你屡屡怯战拦阻，是想放跑逆贼、纵敌复扰粮道吗？！” 王小胡额上青筋暴起，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将军！兵法多有置之死地诱敌之策！望将军三思！” “无需多言！”高雅贤怒意已起，拔剑前指，剑锋几乎擦着王小胡的肩甲，“敌军胆寒溃散，已成落水之狗！今日踏平此谷，生擒李靖！” 他提气高声：“全军听令——入谷追击！” 号角声起，夏军铁骑如潮水般涌入葫芦谷口。 王小胡跪在原地，脸色惨白。 身后骑兵从他身边掠过，涌向谷口，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慢慢站起来，攥紧了刀柄，翻身上马。 “前队，随我入谷。” 八千精骑陆续涌入葫芦谷。 谷口狭窄，骑兵只能三四骑并行。 人喊马嘶，甲光连片，队伍拉成一条长线，鱼贯而入。 走了约莫百步，谷道忽然开阔，腹地平坦如镜，四周山壁环抱，林木森森。 “好一片战场！”董康买策马四望，兴奋道，“正适合骑兵列阵决战！” 夏军将士见腹地宽阔，更加放下心来，全速涌入。 不多时，夏军主力尽数入谷。 八千精骑挤在谷地中，人挨马，马挤人，勉强列了个阵，却发现前后左右都伸不开手脚。 就在这时—— 前方奔逃的李靖兵马，骤然停住。 一路溃逃、散乱不堪的漕骑，瞬息之间收拢阵型。 骑兵拨转马头，列甲而立。 盾兵上前，枪兵列阵，弓弩手张弦。 溃散假象一扫而空，肃杀之气如寒潮般席卷谷地。 李靖勒马立于阵前，青骢马静立不动，银枪垂地，目光扫过涌入谷中的夏军，平静如水。 高雅贤心头猛地一跳。 他隐隐生出一丝不妙，但仍强自镇定，策马出阵，横刀立马，冷声大笑：“李靖！你一路奔逃，丢尽甲兵，大将坠泥，全军溃散！如今退无可退，躲入此谷，还想负隅顽抗？” 他扬刀一指，声震谷野：“你区区数千残骑，被我八千精骑围困，插翅难飞！速速下马受降，尚可留你全尸！” 李靖看着他。 目光很平，像在看一个已经躺在棺材里的人。 “高将军一路追奔，意气风发，何其壮也。你只看见我弃甲溃逃，部众散乱。却不曾看见——” 他顿了顿。 “你已入我囊中，无路可退。” 高雅贤瞳孔一缩，怒喝：“故弄玄虚！” 李靖枪尖微微抬起。 “我一路诈败，非是力怯，只为引你全军入谷。你嫌外侧平原太旷，我便诱你入此腹谷。你想野战决胜负，我便给你一片开阔地。” 枪尖前指，对准高雅贤。 “高将军——此地，便是你八千精骑的埋骨之地。” 话音落下。 后山惊天号角炸响。 两侧密林、后谷隘口，土石滚动，林木震动。 尉迟恭一身黑甲，从林间现身，手中长槊一挥，身后八百锻头营重步推动巨石滚木，轰然砸下，将后方狭窄的谷口封得严严实实。 巨石砸地的巨响在山谷中回荡，震得夏军战马惊嘶，人耳嗡鸣。 前后谷口尽数锁死。 两侧高山密林之中，无数弓弩手黑影浮现。 箭雨上弦，密密麻麻，对准谷底整片夏军铁骑。 弩机张开的“咔咔”声，连成一片，如毒蛇吐信。 谷地中，死一般的寂静。 八千夏军精骑挤在葫芦腹中，进退无路。 骑兵展不开阵，马匹转不过身，人挤人，马踏马。 有人抬头望两侧山壁，只看见密密麻麻的箭矢寒光，像一片倒悬的钢铁荆棘。 王小胡勒马立于人群中，缓缓闭上了眼。 一切，果如所料。 高雅贤僵立马上，手中的剑还举着，却像是举着一根毫无用处的烧火棍。 他环顾四周，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 “……中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