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惶候廊前

周国公府，产房外。 李琚站在廊下，来回踱步，步伐越来越快。 平日里沉稳如山的人，此刻却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兽，每走几步便停下来望向紧闭的房门，听一听里面的动静，然后又转身继续踱。 房门紧闭着，里面传来韦珪压抑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一声比一声急促。 稳婆的声音穿插其间，有时是鼓励，有时是叮嘱，有时是急促的指令。 侍女们端着热水和白布进进出出，脚步匆忙。 李琚已经在这条廊下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门又一次打开，稳婆端着一盆血水快步出来。 李琚一把拦住她：“里面如何？” 稳婆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后抹了把额头的汗，面色凝重：“回国公，夫人怀的是双胎，胎位不正，产程极难，怕是……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李琚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猛地收紧：“保大的！一定要保大的！” 稳婆被他攥得生疼，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国公，老身只是个接生的，这……这也不是老身说了算的啊！老身只能尽力——尽力！” 她抽出手，匆匆又进了产房。 门重新关上，里面又是一阵压抑的痛呼声。 李琚站在门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手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用力握了握，试图让它停下来，但指节还是细微地颤着。 “国公！”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李琚转头。 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大步走了进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腰间挂着一只药葫芦，面容清癯，目光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身后跟着两个背着药箱的药童。 “孙先生！”李琚快步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孙思邈摆了摆手：“老朽听说府上夫人双胎难产，便赶过来了。莫急，老朽先看看情况。” 他没多寒暄，径直走到产房门口，朝里面道：“稳婆，夫人胎位如何？” 里面的稳婆听出他的声音，连忙回道：“孙先生！胎位不正，一个头朝下，一个横在腹中，夫人的力气快耗尽了！” 孙思邈从药葫芦里倒出几粒药丸，又取了一包药粉，交给旁边的韦尼子：“快去熬，三碗水熬成一碗，加红糖，快快端来。” 然后又朝房里道：“稳婆，你听着——等下夫人喝完药，你用手法将横位那个转过来。从左腹往中间推，力道要柔，不要急。半个时辰之内若能转正，母子三人都能保住。” 里面传来稳婆应声，随即又是一阵忙碌。 韦尼子噙着泪，端着药匆匆跑了出去。 李琚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没过多久，韦尼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小跑着过来了。 她也没看李琚，直接推门进了产房，里面传来她急切的声音：“阿姊！药来了！快喝！” 产房内的痛呼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稳婆急促的指令和韦珪粗重的喘息。 李琚站在门外，耳朵贴着门板，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紧张的气氛——清亮，中气十足，带着初生生命特有的倔强。 门猛地被推开，稳婆抱着两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探出半个身子，满脸喜色：“国公！生了！是双生子！两个小郎君！母子皆平安！” 李琚没有看那两个襁褓，大步冲进了产房。 产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 韦珪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颊边，嘴唇上还有被咬出的浅浅齿痕。 她的眼睛半闭着，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李琚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但她的手冰凉发软，指尖微微颤抖着。 “泽娘，我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韦珪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回握住他的手。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片刻，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急坏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产后的虚软。 李琚攥着她的手，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你吓死我了。” 韦珪轻轻摇了摇头，手指在他掌心里蹭了蹭：“我没事。你看，不是好好的么？” 李琚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想说“怎么会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韦尼子端着一碗新熬的药汤走进来：“阿姊，这是安神的，孙先生说喝了能稳一稳气血。” 李琚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到韦珪唇边。 韦珪看着他，没有推拒，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喝了。 温热苦涩的药汤滑过喉咙，她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一碗药很快便见了底。 药效来得很快。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的脸色渐渐有了些血色，呼吸也平顺了许多，不再像方才那般微弱了。 稳婆将两个孩子抱到床边。 两个小人都是粉红色的，裹在雪白的襁褓里，一个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一个闭着眼睡得正香。 “六郎，”韦珪偏头看着那两个小人，声音轻柔了几分，“给他们起个名字吧。” 李琚伸手，轻轻碰了碰左边那个睁着眼睛的小人的脸。 小人被触碰，眨了眨眼睛，又安静下来。 他想了想，又看了看右边那个睡得正熟的，缓缓开口：“大的叫承泰，小的叫承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