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相思如沸

昆仑山上的日子，对欧阳克来说，头几天还算清净。青灵子把他安置在后山一处独立的小院里，每日送饭送水，不叫人打扰。他正好将养精神，把连日奔波积下的疲乏洗去。 可清净没过三日，便有人来敲门了。 苏清沅捧着一盅参汤，站在院门口，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头发也重新挽过，比平日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柔婉。她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应声，便推门进来，笑吟吟地道：“师弟，这是我用昆仑山上的老参炖的，你喝一碗补补气。” 欧阳克正盘腿坐在榻上擦紫薇软剑，闻言抬头，目光在苏清沅的新衣裳上极快地扫了一眼，随即又落回剑身上，语气客气而疏淡：“多谢师姐。不过师弟皮糙肉厚，喝不惯这么精细的东西，师姐留着自己补吧。” 苏清沅的笑容微微一僵。她见欧阳克连看都不多看自己一眼，端着参汤的手停在半空，进退不是。站了片刻，又勉强笑道：“那你放着也好，想喝的时候热一热。” 欧阳克这回连头都没抬：“师姐费心了。只是我这几日调息吐纳，不宜进补，放久了也是浪费，师姐还是拿回去吧。” 苏清沅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将参盅搁在门口的石阶上，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带起一阵风。 类似的事，一连发生了几回。苏清沅送点心，欧阳克说牙疼；送新裁的衣裳，欧阳克说胖了穿不下；邀他去山腰看云海，欧阳克说腿疼走不动。话一句比一句客气，拒意却一次比一次明显。 苏清沅不是傻子。她终于明白过来——欧阳克不是在跟她客气，是在躲她。 她没有再送东西，也没有再邀他出门。只每日远远地站在山道拐角处，看着欧阳克在院中练剑的身影，看一会儿，便低头回自己住处去。 而在欧阳克的小院里，他对此浑然不知。他正和卫峥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盘残棋。 卫峥肋下的伤已经包扎妥当，这几日被昆仑弟子轮番看管，倒没受什么虐待，只是气色灰败。他抬眼看了欧阳克一眼：“你到底想怎样？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欧阳克捏着一枚白子，在指间慢慢转着，语气轻飘飘的：“我杀你干什么？你那日拦在山道口，是替沙陀老疤办事。说到底，你是刀，他是手。刀不认主，手才该死。” 卫峥冷笑：“你少在这里挑拨。” “挑拨？”欧阳克把白子落在棋盘上，“我跟你说个条件。你给我做事十年，我替你找沙陀老疤报仇。他把你当弃子扔在昆仑山下，你心里不恨？” 卫峥沉默了。 欧阳克不催他，自顾自地又落了一子，自言自语似的道：“十年换一条命，划算。再说，你跟着我，总比跟着那个把你丢下跑路的疤面货强吧？” 卫峥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终于闭了闭眼：“……十年。你说话算话？” 欧阳克笑了笑，把棋篓往他面前一推：“算不算话，走着看。” 就在这盘棋下完的当天夜里，青灵子攥着一封鸽信，兴冲冲地闯进欧阳克的院子，把信拍在他桌上：“你姥姥来信了！大好事！” 欧阳克拆开信，一目十行地扫下去。没藏老王妃在信中言简意赅地交代了兴庆府政变的经过，末了几句，特意提到：韩小莹与她同行，不日将随锦王府家眷一同上昆仑。 欧阳克看完，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片刻之后，他猛地跳起来，把信纸往怀里一塞，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青灵子在后面喊：“你干嘛去！” “去山口等！”欧阳克的声音从院子外飘进来，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 从那天起，昆仑山口便多了一个人。欧阳克每日天不亮就站在那块写着“于路者止步”的木牌旁边，望着山下的官道，一直站到天黑。青灵子让人给他送了把椅子，他不坐；送了些干粮，他揣在怀里，眼睛却始终盯着山口方向。苏清沅有一次远远路过，看见他站在风里的样子，怔怔地站了许久，转身回去了，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终于明白了。欧阳克心里那个人，不是她。 那些在少年时看着她的目光、对她说的玩笑话、临别时拍着她肩说“师姐保重”的轻松模样——原来都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意思。他对所有人都那样，唯独对那一个人不一样。 苏清沅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日没有出来。 陆玄祯等人知道后，气得在院里砸了一只瓦罐：“那韩小莹到底有什么好！让师弟这么神魂颠倒！” 陆玄祯沉着脸，压低声音道：“那姓欧阳的，分明是拿师妹，当傻子耍。当年他上昆仑，跟师姐说说笑笑，我们只当是好事将近。如今倒摆起冷脸了。” “大师兄，你是没看见，”一个师弟接话，“苏师姐这几天眼圈都是红的。依我看，等那个什么韩小莹来了，咱们非得好好给她个下马威不成。” “对！让她知道昆仑山不是好撒野的地方。” 几个人越说越气，已经在心里把那位未曾谋面的韩小莹编排了七八种“教训”的法子。陆玄祯没有阻拦，只沉着脸说了句：“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 几人又凑到一处，低声密谋了许久，备下了几样“见面礼”，只等那韩小莹上山。 与此同时，兴庆府锦王府内，没藏老王妃正在与李延佐作最后的交代。 “你留下，当这个户部尚书。”老王妃拄着龙头拐，站在堂前，看着眼泪又快要涌上来的儿子，语气不容商量，“李安全那狗贼能政变上位，你以为他会放过铁鹞子的兵马秘本？他迟早要动手。我带着全家老小去昆仑山，他在那里动不了手。你留在兴庆府，是给他看的靶子——只要你在，他就不敢轻易动锦王府。” 李延佐吸了吸鼻子：“娘，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老王妃冷哼一声：“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你给我记住了，别哭，别怂，别给他拿住把柄。户部尚书不好当，但总比你娘拿二百人和七千禁军拼命好当。” 李延佐张了张嘴，终于没敢再哭出来，只深深磕了个头。 三日后，锦王府老老少少近百口人，乘着十几辆大车，在余下的百余名铁鹞子护卫下，缓缓驶离兴庆府南门，朝着昆仑山方向去了。韩小莹骑着骆驼走在队伍中段，毕云烟和吴朔一左一右跟着。她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心里隐隐有些悸动——再往前，就要见到那个人了。 她低头笑了笑，没有说出口。 而在昆仑山口，欧阳克已经站到了第四天。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抬手拢了拢被吹乱的头发，眼睛仍望着山道尽头。那方向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苍茫的戈壁和远山。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小莹，你快点儿啊……这风可太大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