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偷孩子

斡罗纳儿部的贺喜队伍被安排在铁木真大营的最边缘，远离主帐，远离篝火，远离那些热闹的歌声和笑声。他们只是依附王罕的小部落，不是乞颜部的直属，能来贺喜已经是给了面子，自然不会被高看一眼。张阿生这些年借着“第一博克手”的名头给斡罗纳儿部交好四方，人也圆滑了几分，他带着乌尔帖和全金发在各营帐间走动送礼、交好各部落的头领。郭侃跟着他们跑前跑后，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在观察——铁木真的营地有多大、扎木合的使者长什么样、王罕的人来了几个，每一件他都默默地记在心里。韩小莹则对这些毫无兴趣，每日只在帐篷里翻那本陶朱公记，偶尔听到营外传来马蹄声和号角声，连眼皮都懒得抬。 韩无垢一个人闷在帐篷里，几乎要发霉了。她后悔得不行——跟着出来之前，她以为会很好玩，有热闹看，有新鲜东西吃，有好多好多人可以逗。结果呢？姑姑在看书，五师伯在应酬，六师伯在送礼，郭侃跟着跑，谁都不理她。她趴在帐篷口往外看，草原的风吹过来，带着牛羊和青草的气味，远处有几个蒙古孩子在摔跤玩，闹得正欢。她犹豫了一下，趁韩小莹翻书翻得入神，悄悄溜了出去。 铁木真的营地里，孩子们聚在一片草地上，正闹得热火朝天。为首的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穿着小皮袄，腰间别着一把没开刃的短刀，正骑在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孩子背上，嘴里“驾驾”地喊。他是拖雷，铁木真的幼子，今年五岁，在这片营地里就是小霸王。韩无垢走过去，叉着腰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不就是打架吗，她在草原上看多了。她正要转身走，拖雷注意到了她。他没见过她这样的女孩——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小脸白净，不像部落里那些整天追着羊跑的野丫头。他松开身下的孩子，站起来，故意用蒙古话朝韩无垢喊了一句什么，语气里带着挑衅。韩无垢听不懂，但她看得懂表情。她哼了一声，用汉话回了一句：“你说什么？”拖雷愣了一下，换了个磕磕绊绊的汉话：“你，哪来的？”韩无垢翻了个白眼：“你管我哪来的。”拖雷被她这态度激得有点上头，为了引起她的注意，他转身又摔倒了一个小伙伴，动作又狠又快，那孩子“哎哟”一声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韩无垢瞥了一眼：“就这？这也叫厉害？”拖雷的脸红了。他冲到韩无垢面前，大声说：“我，厉害！你，敢比？”韩无垢看了他一眼，笑了。她等这句话等了好久了。她慢悠悠地挽起袖子：“怎么比？” 两个人找了一块空地，蒙古孩子们围成一圈。韩无垢扎了个咏春的二字钳羊马，双手一摊：“来吧。”拖雷像一头小牛犊子似的冲过来，张开胳膊就要抱摔，韩无垢侧身一让，右手一翻，一记摊手打在他胸口上，不重，但准头正好，拖雷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又冲上来，这次学乖了，低头弯腰想抱韩无垢的腿，韩无垢左脚一撤，右脚向前一步，一记日字冲拳打在他肩膀上，把他打了个趔趄。接下来几招，拖雷越打越急，韩无垢却越打越稳，几个回合下来，拖雷的鼻子上挨了一拳，眼眶也青了一块，整个人灰头土脸地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韩无垢收了势，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说：“你输了。”拖雷咬着小牙：“你，要什么？”韩无垢想了想：“你妹妹不是刚满月吗？把她偷出来给我看看。”拖雷愣住了：“偷……偷妹妹？”韩无垢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对啊，我还没看过刚满月的婴儿呢。你堂堂铁木真的儿子，不会连这点事都办不到吧？”拖雷被她这句话架住了。他涨红着脸，攥着拳头，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好……好！”围观的蒙古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呼，有人用蒙古话喊了什么，拖雷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跑。 华筝刚满月，铁木真的第一个女儿，被看得比什么都紧。帐里帐外都是人，奶娘寸步不离，侍女进进出出，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拖雷在帐外转了好几圈，终于想到一个办法——他装作肚子疼，在帐门口打滚，引得奶娘和侍女都围过来看他。趁着乱，他钻进了帐里，笨手笨脚地解开襁褓，把华筝抱起来。华筝被他一动，哼哼了两声，拖雷吓得差点把她扔了，赶紧捂住她的嘴，用蹩脚的汉话小声说：“别……别哭！带你……出去玩！”华筝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居然真的没哭了。拖雷把她裹紧，塞在怀里，趁乱溜出了帐篷。他一口气跑出好远，直到看不见帐门口的灯火了，才喘着粗气停下来。华筝被他颠得直翻白眼，脸色发紫，小嘴一张一张的，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她太小了，一个五岁的孩子根本不会抱婴儿，华筝被他抱得又紧又不透气，几乎喘不过气来。拖雷跑到约定的小土坡后面，韩无垢已经等在那里了。她兴奋地凑过来：“给我看看！”拖雷把华筝递过去，韩无垢接过来一看，小脸已经发紫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她吓了一跳：“她怎么了？”拖雷也慌了：“我……我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韩无垢急得直跺脚，她想起怀里有苏净水给的养身丹——那是师父给她调理身体的，平时不让多吃，说药性太烈，小孩子不能碰。但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赶紧掏出药丸塞进自己嘴里嚼碎了，又喝了一口水，捏着华筝的小嘴把药汁灌了进去。她忘了那药是给她这个七岁的孩子配的，华筝才满月，药力对她来说几乎就是毒药。华筝被灌下去之后，脸色从紫红变得惨白，小小的身体猛地一抽一抽的，呼吸越来越弱。 两个孩子都吓呆了。拖雷蹲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韩无垢抱着华筝，浑身发抖：“别死，你别死……”就在这个时候，脚下的泥土忽然裂开一道缝，一只手从土里伸了出来，五指如钩，直奔华筝的心口。“噗”的一声闷响，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华筝的小胸口上。韩无垢吓得尖叫出声，怀里的小婴儿被她失手甩了出去，拖雷猛地扑上去，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护住了妹妹。那人的手掌拍在了拖雷的后背上，“咔嚓”一声脆响，拖雷哇地吐出一口血，但他没有松手，两只小手死死地扣着华筝的襁褓，拼尽全身力气喊：“妹妹！快跑！”韩无垢愣了一瞬。她看着拖雷满嘴是血的样子，看着那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黑影，忽然咬着牙冲上去，抡起拳头打在那人的腿上。咏春拳打在腿上不痛不痒，那人根本没理会她，伸手又要抓华筝。拖雷一口咬在那人的手腕上，咬得满嘴是血，那人甩了两下甩不开，拖雷吊在他手腕上，像一只咬住不松口的小兽，眼睛瞪得通红，嗓子都已经喊劈了：“跑啊！”韩无垢抱起华筝，转身就跑。她不敢回头，耳朵里全是风声和拖雷的喊声：“跑——！” （第一百七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