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东金山

朱聪、南希仁、毕云烟三人离开斡罗纳儿部之后，一路向东，马不停蹄。 毕云烟的轻功进步很快，朱聪的灵猿飞心法也越发熟练，南希仁虽然话少，但骑马赶路从不出岔子。 三个人配合得当，不过七八天就到了东金山外围。远远望去，大兴安岭的轮廓横亘在天边，层峦叠翠，云遮雾绕，像一头卧在大地上的青色巨兽。 但近山十里，几无人烟，几个穿着与金兵不同、却明显训练有素的武士在山脚巡逻，把入山的路口封得死死的。 几个女真猎户被拦在外面，要经过层层盘查才能放行。南希仁勒住马，看了片刻，沉声道：“这里没有樵夫的行踪。”毕云烟看见金兵就烦：“二师伯，四师伯，这一队人拦不住我们，冲进去就是了。”朱聪摇头：“冲进去不难，可若打草惊蛇，再想安心寻找宝物就不可能了。”他四下看了看，催马掉头， “寻处人家，打听一下。”三个人退出十余里，才在山脚一处窝棚里找到一个老樵夫。 朱聪费了一包茶叶，总算把情况问明白了——东金山出了太岁，被地方官上呈朝廷，大金皇帝视为祥瑞，要派皇子来祭祀。 请了大金国教黄龙教的教主完颜庆忌，为狐、黄、白、柳、灰五大仙上供。 因此东金山西部已经封山，不许闲人进入。要想入山，除非绕道东面。 可东面荒无人烟，路线不明，不要说找不到向导，就算找到了，来回也得十天半月。 他们八月份还要赶往湘西，走这条路时间完全不够。朱聪沉默了一会儿：“看来只能潜进去了。”毕云烟早就等这句话了：“弟子开路就是。”朱聪无奈地笑了：“你这孩子，杀意怎么这么重？这山这么大，咱们随便找个看不住的地方钻进去，捞点好处就走，用得着杀人吗？”毕云烟不服气：“反正都是金狗，死几个怕什么。”她十二岁就跟着祖父上过战场，见过金兵的残暴，对金人有刻骨的恨意，这恨意短时间化不开。 朱聪没有再劝，认准了山脚一片密林，选了个巡逻空隙，三人闪身钻进了林子。 一进林子，天地就暗了下来。落叶积了不知道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腐烂的枝叶上，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铜钱。 空气又湿又闷，带着草木沤烂的气味，南希仁走在最前面，铁扁担横在身前，在地上拨拉着，把腐叶和枯枝扫到两边——好走路，也打草惊蛇。 朱聪走在最后，倒着退，手里扣着一把削尖的树枝，随时准备出手。毕云烟把僧袍脱了，只穿一身紧身短打，露出光秃秃的脑袋和两条精瘦的胳膊，脚步放得又轻又稳，像一只掠地的猫。 这样走了大约一里，南希仁忽然站住了。他的身体绷紧，声音极低：“小心。”他几乎下意识地横起斧头——眼前一只半人高的黑色小兽猛地蹿出，一爪拍在斧刃上。 南希仁只觉得一股大力从斧上传过来，他顺势劈出，那小兽被劈得倒飞出去，摔在腐叶上打了个滚。 紧接着，腐叶下黑气一闪，一条黑蛇无声无息地蹿起来，直扑南希仁的喉头——南希仁却像看不见一样，仍死死地盯着那小兽追去。 朱聪一眼就看出了问题——那小兽的尿液有问题。他来不及细想，右手把毕云烟猛地向前一掷：“打醒他！”左手两枚树枝同时掷出，正中黑蛇七寸，带着它钉在树干上。 毕云烟在空中抖开僧袍，用金龙鞭的鞭法抽出去， “啪”的一声，重重地抽在南希仁后背上。南希仁猛然一震，像从梦中惊醒一样站住了。 他低头一看，毕云烟落在他面前，脚下正踩着一截蛇身。他扁担向前一递，毕云烟就势单足点在扁担上，稳住身形。 朱聪已经追上了那只小兽，铁扇一压，将它按在落叶中。那小兽奋力挣扎，挤了几滴液体出来——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鼻而来。 三个人同时觉得头晕目眩。朱聪一脚踢飞小兽，从怀里掏出烈酒倒在掌心，往脸上拍了几把，这才缓过来。 南希仁心有余悸：“在南边时，听人说过这东金山里有土狗子，尿液能迷人心智，想不到竟是真的。”毕云烟从扁担上跳下来，目光落在那条黑蛇砸出来的坑里——腐叶被掀开，露出一颗红棕色的灵芝，肥厚饱满，边缘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她眼睛一亮：“二师伯！四师伯！你们看！”朱聪走过去，蹲下看了看，点头道：“松灵芝，东金山特有的东西。当初孝宗皇帝的时候，两国议和，金人送的国礼里就有这东西。”毕云烟伸手就要摘，南希仁一扁担拦在她面前——一条蛇再次从灵芝后面扑出来，狠狠咬在扁担上。 毕云烟僧袍一卷，裹住蛇身甩向树干，那蛇被摔得半条身子都烂了，还剩个蛇头在不停地咬合。 毕云烟吐出一口气，小心地把灵芝摘下来，用布包好揣进怀里。三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山参、草苁蓉、黄芪也寻了不少，装了满满一袋子。 可太岁始终没见踪影。天色越来越暗，林子深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听着像人又在哭。 三个人不敢在林子里过夜，得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毕云烟走在前头，忽然脚步一顿——一道黄乎乎的影子从树干后闪出，横在她面前。 那东西高到她腰际，人立而起，长毛披散，咧着嘴发出 “桀桀”的怪笑，一个阴森森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小姑娘，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毕云烟听说过黄鼠狼讨封的事——这东西在北方叫 “黄大仙”，修炼到一定程度就会出来问人，你若说它像人它就成人，说像神它就成神。 可眼前这东西来得太巧了。毕云烟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盯着那张毛茸茸的脸，冷声说：“我看你像臭狗屎。”黄鼠狼怪叫一声朝她扑来，毕云烟僧袍一甩迎上去，同时左臂一探，抽出短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瞬。 朱聪从她身侧掠过，左袖一卷荡开臭气，铁扇撑开挡在毕云烟面前。那东西的爪子抓在扇骨上，火星四溅，竟没把扇子抓破。 朱聪借着这一挡的间隙看清了——那张毛茸茸的黄皮子下面，是一双人的眼睛。 他笑吟吟地说：“阁下若不说话，还不清楚这大仙修成人身了。”毕云烟听了这话，胆气更壮，一刀剁了下去。 对面 “黄鼠狼”的黄皮套被划破，从身上滑落，露出里面一个矮小的身影——头罩还在，但已经能看出是个人了。 那矮子转身要跑，南希仁一扁担扫过来。矮子仗着手上戴着钢爪，伸手去抓扁担，一接手便惨叫一声——双臂被震得骨节错位，瘫软地垂下来。 南希仁不等他站稳，扁担横推，将他整个人拍翻在地。远处的树林里立刻响起回应声，有人正在赶过来。 那矮子疼得浑身发抖，却还不忘怨毒地瞪向三人：“你们一个也跑不了！”毕云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一指点在他章门穴上。 矮子疼得满地打滚，再也说不出狠话了。朱聪听到远处的呼啸声越来越近，一把扯住毕云烟，三人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身后，那矮子还在打滚，但声音已经被越来越密的林子吞没了。风声、树影、暗夜的鸟叫，一切都在他们身后合拢，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东金山的夜，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锅。（第一百七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