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六王毕（二）

三晋既定，韩、赵、魏尽数归入大秦版图。 天下诸侯，仅剩燕、齐、楚三国苟延残喘。其中楚地最广、兵甲最多、根基最深，坐拥半壁南国山河，是六国最后一座庞然大物。 嬴政二十一岁。 咸阳章台宫，王令落定。 以王翦为三军统帅，倾大秦六十万精锐，南下伐楚。 这是大秦自长平之战后，出动的最大规模兵团。 六十万锐士，尽是历经三川合纵、灭韩破赵、强攻大梁的百战老卒。 黑甲铺地，旌旗蔽江，自函谷关浩荡南下，车马不绝千里。 楚人震恐。 楚国朝堂素来奢靡腐朽，屈、景、昭三氏世族把持朝政数百年，垄断良田、私蓄甲兵、架空楚王。楚王虽名为天下霸主，实则政令不出郢都。江东、淮北、江南各地，尽由世族与封君瓜分。 这样的楚国，看似庞大，实则早被蛀空了。 王翦兵入楚境，没有急着寻敌决战。 他扎下大营，六十万人分作三路，一路取陈郢，一路下平舆，一路直插寝丘。沿途楚军望风而逃，各地封君闭堡自守，谁也不肯把自己的私兵拿出来跟秦军拼命。 秦军如入无人之境。 楚国真正还有战心的，只有项燕。 项燕，楚之良将，世代为楚将，封于项地。他聚集了楚地最后二十万可战之兵，在蕲南布阵，欲与秦军决一死战。 两军对峙。 项燕身披旧甲，手持长戟，在阵前来回策马。他望着对面黑压压的秦军大营，对左右道：“秦国六十万，我军二十万。可我军多为新卒，对面尽是百战老卒。此战不能正面硬撼，只能拖。拖到秦军粮尽，拖到他们自己退。” 可王翦不给他拖的机会。 秦军六十万四面合围，步步为营。项燕想打，王翦避而不战；项燕想走，秦军轻骑断其粮道；项燕想守，秦军日夜修筑壁垒，把楚军困死在蕲南。 三个月。 楚军粮草断绝，士卒饿得拿不动刀。 项燕站在中军帐前，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仰天长叹：“天亡大楚，非战之罪！” 他披甲上马，亲自率军突围。 秦军铁浮屠在侧翼截杀，王贲、李信率锐士正面冲击。楚军溃不成军，项燕身中数创，退至蕲南城下。 他环顾四周，身边只剩数百残骑。远处秦军如潮水般涌来，黑旗蔽日。 项燕拔剑，横于颈上，目眦欲裂：“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一声厉喝，长剑划过。 项燕死。 楚军覆灭。 消息传回咸阳，嬴政正在章台宫批阅奏简。他放下竹简，淡淡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禀报的军吏低头道：“是，项燕自刎前，确有此言。” 嬴政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竹简，声音没有一丝波动：“传令，灭项氏全族。” 这是六国之中，第一个被彻底抹去的世族。 汨罗江畔。 白发苍苍的屈原立在江岸寒风之中。 他半生为国，力主变法，怒斥奸佞，忧悲楚地。他曾盼楚王振作，盼世族自省，盼大楚中兴。 可到头来，他亲眼看见。楚王昏聩，权臣误国，三氏世族盘剥万民，大好山河腐朽溃烂。 他看见秦军南下。 大楚无救，楚魂已死。 屈原仰天长叹，声裂江岸： “举世皆浊，唯我独清；举世皆醉，唯我独醒！” “楚祚已终，苍生归土！吾辈忠魂，不随浊世苟活！” 言罢，白发老者纵身一跃，投入滚滚江水。 王翦追到江边时，只见江水滔滔，再不见人影。 他立于岸边，望着滚滚流水，默然良久。 半生征战，他见过太多死在眼前的人。有战死沙场的将军，有引颈待戮的降王，有绝望自焚的贵胄。可屈原这种人，他见得不多。 一个宁死不肯看故国沦亡的贵族。 王翦转身，传令全军：“汨罗江畔，禁止士卒喧哗，禁止惊扰百姓。立祠祀之，敬其忠，惜其愚。” 忠可敬。 国不可留。 旧楚已灭，新世将至。 随后，大秦政令传遍整个江南楚地。 楚国王室、屈景昭三氏大宗、地方所有世袭豪门、坞堡大族，全数举族西迁咸阳，圈禁安置，赐姓第四。 楚国，灭。 六国去四。 楚地已定，韩赵魏楚尽数归于大秦。 天下只剩燕、齐苟存。 燕都蓟城。 太子丹坐在东宫之中，面前站着一个人。 荆轲。 卫人荆轲，好读书击剑，游历天下，闻名于北地。太子丹以极礼相待，有求必应，美酒美人。 将荆轲奉为上宾，只求他一件事。 这一日，终于丹说出来了 “先生，秦国已灭四国，燕国必不能免。若先生能近秦王，效曹沫劫桓公之事，迫使秦人退还侵地，则天下幸甚。若不能劫，便刺杀之。秦王一死，秦必大乱，燕可再图存。” 荆轲沉默许久，终于点头：“然。” 太子丹大喜，又督樊於期自刎。 樊於期本是秦将，逃亡于燕，嬴政恨其背叛，悬赏天下。 荆轲取其首级，再配上督亢地图，两样信物，以求接近秦王。 荆轲临行，太子丹与宾客皆白衣冠，送至易水之上。 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歌声悲壮，满座皆泣。 荆轲登车而去，终不回头。 咸阳。 嬴政听到燕国来使，带着樊於期的首级和督亢地图来献，手中的竹简慢慢放了下来。 他抬起头，表情有些期待。 “来了？” 名场面来了？ 秦王绕柱？ 我这个秦王绕柱？ 做梦去。 我要看看这个历史第一刺客。 不知道荆轲有没有个妹妹叫阿珂。 嬴政笑了笑，对左右道：“传，燕国使者上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