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深井里的女尸

永希培训回来的第二天，一切恢复了正常。他迟到了十五分钟，理由是“培训的时差还没倒过来”。礼贤说培训中心在金钟，跟荃湾区没有时差。永希说心理时差。展婷笑了，把奶茶推到他面前。 姚学琛坐在窗边，翻着那本旧笔记本，忽然抬起头。“有案子。”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永希放下咬了一半的菠萝包，礼贤从电脑前转过身，展婷合上了手里整理到一半的档案。 “深井那边，警署转来的。昨天下午，几个工人在深井村附近的一口废井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消防员下去捞上来的，已经报了案。军装警员已经封锁了现场。”姚学琛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拿起外套。 永希把剩下的半个菠萝包塞进嘴里，抓起背包。“深井？烧鹅那个深井？” “就是那个深井。”展婷已经走到门口了。 深井村在屯门公路旁边，靠山面海，以烧鹅闻名。但案发现场不在游客扎堆的那条街上，而在村后山边的一片荒地里。车开不进去，四个人把车停在村口，步行了将近十分钟才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脚下的泥土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一口废井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草中间，井口用几块破木板盖着，其中一块被掀开了，露出黑洞洞的井口。黄胶带已经拉起来了，几个军装警员站在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在远处交头接耳。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让人心里不舒服。 姚学琛弯腰钻进胶带，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井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腐臭味比井口浓烈得多。法医已经在了，正在对捞上来的尸体做初步检查。尸体被一块蓝色的防水布包裹着，防水布外面绑着几圈铁丝，锈迹斑斑的。防水布已经被剪开了，露出一只手，皮肤发白发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 “什么情况？”姚学琛蹲下来。 法医抬起头，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女性，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死亡时间至少在一个月以上，具体时间要等解剖。尸体被防水布包裹，用铁丝捆绑，然后扔进井里。井里没有水，是干井，所以尸体没有完全腐烂，保留了部分特征。” “有没有外伤？” “初步看，颅骨有骨折痕迹，可能是钝器击打造成的。颈部也有勒痕，但被腐烂程度影响了，不好判断。” 永希站在旁边，看着那只从防水布里伸出来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仔细看，能看到指甲上残留的一点指甲油——深红色的，像干涸的血。他心里一紧，想起城门河那只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 “姚Sir，有指甲油。” 姚学琛凑过去看了看。“深红色。记下来。” 礼贤已经在查失踪人口了。他拿着手机走到一边，打了几个电话。过了大概十分钟，他走回来。“姚Sir，最近一个月报失的女性，符合这个年龄范围的有九个。其中七个已经找到了，两个没有。一个叫陈丽华，二十八岁，在荃湾一家茶餐厅工作，失踪了三周。一个叫郑晓彤，三十二岁，家庭主妇，失踪了一个半月。” “郑晓彤失踪一个半月才报？” “她老公说以为她回内地老家了，后来打电话给她老家的亲戚，说没见到人，才报的警。” 姚学琛点了点头。“把这两个人的资料发给我们。优先排查。” 展婷走到井边，蹲下来看井口的那些破木板。“姚Sir，这些木板上面有青苔，不是最近才盖上去的。凶手把尸体扔下去之后，重新盖上了木板，时间久了木板上长了青苔，看起来像是从来没被打开过。如果不是工人来清理废井，可能再过几年都不会被发现。” “这个人很细心。”永希说，“而且对这里很熟悉。知道这里有口废井，知道怎么用防水布和铁丝固定尸体，知道盖回木板让它自然老化。” “所以凶手可能是本地人，或者熟悉这一带的人。”姚学琛站起来，环顾四周。荒地后面是一片树林，树林那边是公路，公路通向深井村和屯门。“礼贤，调一下附近路口的监控。一个半月前开始查，看有没有可疑车辆或者人员出现在这附近。” 礼贤点头，开始打电话。 鉴证科的人把尸体装进黑色的尸袋，拉上拉链，抬走了。永希看着那个袋子被抬上车，忽然想起一件事。“姚Sir，深井这里很多做烧鹅的店，凶手会不会是做餐饮的？防水布、铁丝这些东西，厨房里都有。” “有可能。”姚学琛转身往回走，“回去先查那两个失踪者的背景。陈丽华和郑晓彤，看她们有没有什么交集，或者有没有跟深井这个地方有关联。” 走到村口的时候，永希看到路边有一个老伯在抽烟，蹲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眯着眼睛看着他们。他的眼神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等着看结果的耐心。 永希停下来，走到老伯面前。“阿伯，你在这一带住了多久了？” 老伯吐了一口烟。“六十年了。土生土长。” “那边山边的废井，你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 老伯想了想。“好多年了。以前是附近菜地浇水的井，后来菜地没了，井也荒了。得有几十年了吧。” “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车在那边出现？” 老伯又想了想。“一个多月前吧，有一天晚上，我看到有车灯在那边亮了一下，很快又灭了。我以为是谁在那边调头，没在意。” “什么车？你还记得吗？” “没看清。离得远，就看到一个白影。” 白色。永希的心跳了一下。“白色的车？” “好像是。白白的，在那边停了一下，灯灭了，然后就走了。” “谢谢你，阿伯。”永希转身跟上姚学琛。 “白色七人车。”永希把老伯的话复述了一遍，“又来了。” “不一定是七人车。可能是白色轿车，可能是白色货车。阿伯没看清，只说白色的车。” “又是白色，又是深井，又是抛尸。”永希摇了摇头，“香港的白色车是不是该禁售？” 姚学琛没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到办公室，礼贤已经把陈丽华和郑晓彤的资料调出来了。他把两份资料并排摆在桌上，永希和展婷凑过来看。 陈丽华，二十八岁，在荃湾一家茶餐厅做收银员。跟男朋友一起住。失踪前三周跟男朋友吵过一架，说想回老家。男朋友以为她真的回老家了，没在意。后来打电话给她老家的父母，说没见到人，才报警。 郑晓彤，三十二岁，家庭主妇。老公做运输的，经常不在家。她没有工作，平时就是买菜做饭、逛街、跟朋友喝茶。失踪前没有异常，老公说她那天出门买菜，就没回来。 “两个人都没有直接跟深井有关联。”展婷看完资料，“陈丽华在荃湾上班，住在荃湾，活动范围在荃湾。郑晓彤住在屯门，活动范围在屯门。深井在荃湾和屯门之间，离两边都不远。” 姚学琛站在白板前，写下“陈丽华”和“郑晓彤”两个名字。“先查她们的DNA，跟尸体的DNA比对。等法医报告出来，确认死者是谁，再往下查。” “还要等多久？”永希问。 “最快明天。” 永希叹了口气，趴在桌上。“又是等。” “不等也行，你有别的办法？” 永希想了想，没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永希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摸了摸肚子，看了一眼时间——快六点了。 “走吧，先吃饭。”姚学琛站起来，“明天等报告。” 四个人下楼，走进好运茶餐厅。阿姐看到他们，笑着招手，但看到永希的表情，笑容收了收。“怎么了？今天脸色不好？” “没事，阿姐。老位置，菠萝油四个，奶茶四杯。”永希坐下来，靠在红色的皮椅子上，闭上眼睛。 阿姐去下单了。永希睁开眼，看着窗外的街。街灯亮着，行人匆匆走过，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有人在遛狗。这座城市跟平时一样，没有人知道深井的废井里捞出了一具女尸，没有人知道那个女人的指甲上涂着深红色的指甲油。 “姚Sir，你说这个案子，会不会又跟白色七人车有关？” “不知道。但不要把思路局限在白色七人车上。凶手可能开任何颜色的车，也可能没开车。” “那老伯看到的白色车呢？” “可能跟案子有关，也可能只是路过调头的。” 永希想了想，觉得也对。但他心里还是放不下那个白色七人车。它出现太多次了，多到他觉得不像是巧合。 菠萝油上来了。永希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皮碎屑掉了一桌。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捡起来吃，只是慢慢地嚼着，眼神有些空。 “别想了，”展婷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就知道了。” “嗯。”永希把剩下的菠萝油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喝了一口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