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名为“希望”的阶梯

新烬镇，中央广场。 曾经这里是弗拉尔德男爵处决罪犯、宣读苛捐杂税的肃杀之地。 而今日，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将这片宽阔的石板地挤得水泄不通。 与几天前破晓军入城时那极度的死寂与惊恐不同，今日的空气中，翻涌着一种名为“躁动”的情绪。 这些领民们不再仅仅缩着脖子躲在阴影里，而是昂起头，视线死死锁在高台那个身穿灰袍的男人身上。 要知道，作为这片黑泥沼的核心，新烬镇的居民尽管比乡下附庸要体面得多，但其中近半数人依然保留着农夫的身份。 农闲时能接点副业，后院多半还养着几只灰雾鸡。 但此刻，无论是最卑微的农夫，还是在内城区小有资产的工匠们，都屏住了呼吸。 今天高台上公布的法令，不仅仅关乎城外的农田，更与城内那些铁匠、皮匠等绝大部分人的命脉息息相关！ 广场前方，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埃德温一身整洁的灰色长袍，手里捧着一卷盖着暗红火漆印章的羊皮卷轴。 他清了清嗓子，在魔力的加持下，威严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迷雾无情，唯秩序永存。” “奉新烬城至高领主，亚修男爵大人之命——！” “自今日起，城内所有农田、铁匠铺、裁缝铺、磨坊及各类工坊，全面开放私产赎买！” “凡现于各工坊、商铺内主事、上工的匠人与管事，皆享有优先认购权！” 埃德温微微一顿，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屏息凝神的人群，语调拔高： “不论是你们脚下的铁匠铺，还是城郊那几亩灰芒麦田。” “只要通过审核，支付一定数额的晶石或物资，该处产业将正式登记为个人私产。 “此后除按月足额缴纳规定税收外，剩余所得，皆归个人所有。且——受领主府法律保护，无论转租、售卖，或是传给子孙后代，皆由尔等自行决断！” “轰！” 轰——！ 最后几个字落下，广场上死寂了一瞬，随即犹如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如炸开了锅一般。 “真的吗？我没听错吧？男爵大人要把农田卖给我们？” “连铺子也行？那我那间磨坊……”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嘴唇打颤，“以后也能传给我的孙子，而不是等我一死就被领主府收回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旁边立刻有人泼了盆冷水，满脸的愤懑与不屑： “除非领主老爷疯了……不然是不可能轻易地就交出那些摇钱树的！ “就算要卖，那也肯定非常昂贵！我们这种人，就算不吃不喝攒上一辈子，又怎么可能买得起？” “就是！这肯定是新领主想出来的剥削新花样，变着法儿地想把咱们兜里最后那点积蓄刮干净罢了！” “一看你们刚才就没仔细听！” 旁边一个脑子活络的商贩急切地反驳， “刚才那位大人刚才不是提到了吗！拿不出全款，可以向领主府申请"借贷"！” “大不了接下来几年勒紧裤腰带死命干，还清了账，那铺子、那地，不就彻彻底底姓了咱们自己的姓了？以后还能传给儿子、孙子！” 议论声、争吵声交织成一片声浪。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却依旧紧皱着眉头，满脸的警惕与不以为然。 在黑泥沼这种吃人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到泥腿子拥有私产了？ 那些老油条们暗自冷笑，认定这不过是那位新来的领主老爷一拍脑门，想出来榨干他们骨髓的新剥削法子。 先用空头支票把人套牢，最后连人带命一起收走。 可是…… 这块名为“希望”的巨石，还是狠狠砸入了这个原本如死水一般的泥潭里，激起了这些麻木活了一辈子的领民内心深处的火热。 万一呢？ 万一这是真的呢？ 万一这位踏着尸骨上位的新男爵，真的是个把他们当人看的“大善人”呢？ 在众人情绪激荡、推搡不休之际。 “让让！让卢克师傅上去问问！” 人群前方一阵骚动。 一个身材粗壮、双臂肌肉虬结的中年男人，被众人半推半就地挤到了高台的最前排。 这赫然是老杰尔那位在城里打铁的亲戚，卢克。 作为城中唯二的【铸甲师】，也是实打实的二阶生活职业者，卢克在镇民中的威望极高。 此刻，几百双眼睛瞬间集中在了他的后背上。 卢克咽了口唾沫，厚重粗糙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皮围裙的下摆。 他心里也在打鼓。 前两天，破晓庄园的黑甲军杀穿街道、鲜血顺着青石板流进排水沟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面对台上这位代表着新领主的灰袍大人物，他这腿肚子都还在转筋。 但一想到刚才通告里的那些话，以及身后镇民们那灼热的目光，卢克还是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了口。 “这……这位大人，您……” “我叫埃德温，男爵大人的首席书记官。” 埃德温看着眼前这个局促的壮汉，脸上露出一抹还算和善的微笑，打断道：“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是，是……埃德温大人，亚修大人仁慈，您也是宽厚的好人……” 卢克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但您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男爵老爷，真的愿意把那些下金蛋的母鸡卖给我们？” “亚修大人从不在这类事情上开玩笑。” 埃德温收起卷轴，语气从容， “他需要的是一个繁荣且愿意为之死守的城镇，而不是一群随时准备跑路的奴隶。” “只有产业是你们自己的，你们才会像爱护自己一样爱护这座城镇，不是吗？” 卢克怔了怔，虽然听不懂什么宏大的道理，但他听懂了“产业是自己的”。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卢克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那，埃德温大人……您刚才说，允许我们赎买正在做工的铺子。” “如果我们凑不够钱，还向男爵老爷借贷……可这借了钱，最后到底需要还给领主府多少啊？” 这才是最核心的要害。 大锅饭吃久了，谁不想单干？ 但要是领主开出个天价的高利贷，那他们就等于是卖身为奴，永世不得翻身。 卢克就这么死死盯着埃德温，生怕对方嘴里吐出一个让他们倾家荡产、卖儿卖女的恐怖数字。 “你是说利息是吗？” 埃德温先是一愣。 随即明白过来，这汉子问的，是前天深夜里亚修大人亲自定下的那个名为“利息”的东西。 “亚修大人体恤你们手头拮据，特意定下了规矩。” “借贷，分"五年期"和"十年期"两种。” “如果你选五年期，每年只需要向领主府偿还总借款的两成半即可。” “如果你觉得压力大，可以选十年期，每年只需偿还总借款的一成半。” 埃德温顿了顿，目光扫过卢克那张因为算数而憋得通红的脸，淡淡补充道： “当然，这一切全凭你们自愿。” “不买，依旧可以留在工坊当差，拿你们原来的工费；想买，随时可以跟领主府签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