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父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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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平四年正月初一,洛阳骠骑将军府早已重新改为大将军府。 天还没亮透,城里的大街小巷便已响起零星的爆竹声。 这是大汉天子还都洛阳后的第一个正旦。 城中百姓虽不富裕,但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了新桃符,挂了两盏红灯笼。 将这座历经劫难的帝都装点出几分久违的喜气。 大将军府门前,两盏朱红大灯笼从除夕夜里一直亮到天明。 灯笼纸上写着"岁岁平安"四个金字,是刘衍亲手题的。 府门大开,门前的石阶被仆役洒扫得干干净净,连石缝里的苔藓都被刮了去。 刘衍站在后院的廊下,看着张宁诸女指挥丫鬟们布置宴席。 今日是大将军府头一回操办正旦家宴,将要来的都是大将军府麾下的自己人,不拘虚礼。 张宁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锦袍,领口绣着淡金色的云纹,腰间束一条白玉带,长发挽成堕马髻,插一支点翠凤钗。 她平日里素净惯了,难得装扮起来,竟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少妇的丰润与从容。 貂蝉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的半臂,发髻上簪了一朵绢制的红梅。 她站在廊下指挥丫鬟摆桌,一抬手一转身都是风情。 刘佚、蔡琰、和玉三女同样风华绝色,穿梭于府内前前后后。 这段时间,五女夜夜承受无尽鞭挞,虽然次次惨败,但在刘衍日日耕耘下,她们却是多了一份独属于少妇的从容风韵。 "大王——" 陈到的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来: "陈王到了!" 刘衍目光从五女身上移开,大步向前院走去。 刘宠站在前院的影壁前,一身深紫色锦袍,腰悬长剑。 他看起来稍微老了一些,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父王。" 刘衍快步上前,拱手弯腰。 刘宠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复杂: "十年前,你大病了一场,病好了之后,你跟我说要去陈留找人,谁知道你这一找,找出了满殿文武。" “额……” 刘衍把刘宠请到座位上: "……父王在陈国这些年,辛苦了。" 刘宠摆了摆手: "我辛苦什么?骆俊把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不过是每日练练箭、喝喝酒。倒是你——" 他看着刘衍,声音压低了几分: "听说你明年开春要打凉州?" "是。" "能打吗?" "能。" 刘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打,我不拦你。但有一件事——" "父王请讲。" 刘宠转头看了看左右,并没有其他人在,但他还是把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人听的见: “这天下,……必须姓刘,也只需姓刘!将来如果你想做些什么,……为父并不反对。” 刘宠这句话几乎等于摆明了立场。 但刘衍内心并未因这句话而有丝毫波动。 他甚至没有停顿太久,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因为他记得原来的那段历史! 关于眼前这位父王,关于汉灵帝刘宏,关于那些被掩埋在竹简与尘埃之下的往事: 熹平二年(公元173年)。 陈国相师迁上奏朝廷,弹劾陈王刘宠与前任国相魏愔“共祭天神”,罪名是“大逆不道” 汉代诸侯祭祀礼仪严格。 在汉律中,“共祭天神”四字的分量,与谋反无异。 那是杀头的罪。 是灭国的罪。 是足以让一个藩王从宗室名册上彻底抹去的罪。 而当时的汉灵帝刘宏,刚刚处置完另一位藩王——勃海王刘悝。 刘悝被下狱处死,封国被除,宗室震恐。 灵帝手上还沾着同族的血,朝中上下都在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 看他如何处置第二个“大逆不道”的宗室诸侯王。 但灵帝没有杀刘宠。 史书记载寥寥数语:“帝以亲亲,不忍致之法”。 翻译过来便是:皇帝顾念宗室亲情,不忍心将刘宠按律法论处。 最终,刘宠被赦免无罪。 刘衍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史书上读到这段记载时的感受。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汉灵帝刘宏,后世史家笔下那个卖官鬻爵、荒淫无度的昏君; 那个在西园卖官、在裸游馆嬉戏、把朝政交给宦官和权臣的昏君。 但就是这样一个皇帝,在处置宗室谋反大案时,却选择了“顾念亲情”。 他刚刚杀了一个同族,手上血还没干,却愿意对另一个同族网开一面-。 这不仅仅是“不忍”。 这是清醒! 刘宏比任何人都清楚,汉室的根基正在崩塌。 党锢之祸剪除了天下士人,宦官专权腐蚀了朝堂根基,豪强兼并掏空了民间元气。 他放了刘宠,不是因为他相信刘宠无罪。 而是因为他需要宗室,哪怕是一个曾经“大逆不道”的宗室,来维系汉室最后那点体面。 而刘宠呢? 这个被指控“共祭天神”的藩王,在灵帝赦免他之后,并没有安分守己。 中平年间黄巾起事,刘宠出军保陈,后更是自称辅汉大将军。 “辅汉大将军”这四个字,说好听点是勤王,说难听点,是一个藩王在未经朝廷许可的情况下私自组建军队、自封军职。 放在太平年月,这是彻彻底底的谋反。 但那是乱世。黄巾席卷八州,朝廷自顾不暇,灵帝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而刘宠呢? 他率领陈国数千张强弩固守封国,陈国百姓“闻其善射,不敢反叛”。 他在乱世中保住了陈国一郡百姓的性命。 “辅汉大将军”——他是真心想辅汉,还是想借机自立? 刘衍不知道。史书上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眼前这个便宜父王,从来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藩王。 他年轻时就敢“共祭天神”,中年时就敢“自称辅汉大将军”。 他骨子里有一种东汉室宗里极少见的——野心。 所以当刘宠压低声音说出“这天下必须姓刘,也只需姓刘”的时候,刘衍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这正是刘宠会说出来的话。 他从穿越到陈国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便宜父王不简单。 武力95的猛人,敢在乱世中保境安民,敢在袁术面前说不,敢在天下大乱时举起“辅汉”的旗帜。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他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而今天:正旦家宴,父子独处,四下无人。就是那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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