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兵虽弱,志可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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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秒钟的安静。 独臂老将陈老拄着刀柄撑起身子。 “老臣,请战!” 他左袖空荡,右臂青筋暴起,刀鞘在地上顿了一记,声响清脆,“我这废了半边身子的,正好去给圣朝的大人物们松松骨头!” 他叫陈远书,西域老卒,二十年前在黑石岭断了左臂,回京后挂了个虚职,今天能坐在太和殿里,还是因为他那死在东境的侄儿陈破军。 顾长生认得他。 抚恤名册上,陈破军的家属一栏写着“叔父陈远书,独臂,居京,代领遗孤”。 陈远书话刚落。 旁边一位鬓发皆白、身形高大的老将猛地拍了桌面。 碗碟跳了一跳。 “陈老哥断了一臂尚敢争先,我这囫囵个的岂能缩在后头?末将愿往!” 紧接着…… 一个接一个。 武将席像是被点着了引线,噼里啪啦地炸开。 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衣甲齐整,有的官服都旧了,但腰杆子全挺着。 有人嗓门大:“算我一个!” 有人简短:“末将请缨。” 还有人直接把官帽摘了搁桌上:“打完再说!” 一个身材不算高大的将军扯住旁边更年迈的同僚袖子:“老钟,你孙儿上周才满月,你那点俸禄还得攒着给孙子娶媳妇呢,这仗让兄弟替你打!” 被称老钟的将军一瞪眼,胡子都竖起来了。 “放屁,我孙子满月,正需爷爷挣个脸面回来!倒是你,腰伤旧疾,站一炷香都得扶墙,别逞能!” “我逞能?你上回巡营差点摔沟里,是谁拽你起来的?” “那是路滑!” “滑你娘的腿!” 两人差点当场撸袖子。 不是对着敌人,是对着彼此。 谁也不让谁去送死。 顾长生喉头一紧。 刀疤脸将军不耐烦了:“你们俩别吵了,都让开,我去!” 陈老一刀鞘捅过去,怼在他腿上:“你去个屁,你三年前落下的暗伤到现在还在吃药,瞒着谁呢?” “陈老哥你就别揭短了……” “我揭短?我这条胳膊就是在东黎丢的,你看我藏了吗?” “……” 一群老将吵得热火朝天。 这时候。 一位户部侍郎整了整衣冠,咳嗽了两声,站起身来。 “诸位将军,下官虽是文臣,然读圣贤书,亦知"虽千万人吾往……” 话没说完。 一个暴脾气的武将抄起玉碟上的苹果就砸了过来。 “赵侍郎,你那笔杆子能挡人家大宗师一指头?” 赵侍郎脸涨红了。 “你……下官只是……” 另一个武将更不客气:“阵亡将士的名字是不是还得你来写?这殿内要见血,你那身板子沾了墨水还怎么沾血?” “回去写你的抚恤文书去!” “你……你们……” 赵侍郎指着这群武官,嘴皮子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周围几个文官赶紧拉住他,讪讪地把人按回了座位。 武将席继续吵。 冷洛泱看着这帮平均年纪能当她爷辈的老家伙们,为了一个九死一生的位置抢得面红耳赤,脑子里忽然有些发懵。 圣朝那边。 哪怕是天象境的高手接任务,也要掂量掂量胜算,确认报酬,评估风险。 这帮人倒好,抢着去送死。 还嫌位置不够多。 师姐在道隐宗讲过,山下的世界比山上冷。冷的不是风,是血。 现在她觉得不对。 不冷。 烫。 她下意识去看陆风眠。 陆风眠此刻也是怔怔看着台下那群武将,看这群人大多五品上下,平均年纪足以当他父辈,鬓角白的白,缺胳膊的缺胳膊,带伤的带伤。 争先恐后。 言语粗豪,甚至互相贬低对方的伤病,只为抢一个明知九死一生的位置。 没有什么壮怀激烈的豪言。 说的全是家常话。 孙子满月,女儿出嫁,腰伤犯了蹲不下去。 越是这样,越让人…… 冷洛泱从没见陆叔这副吊儿郎当的姿态收起来。 陆风眠在想一件事。 数十年前。 有一个小皇朝的边军,也是这幅模样。 最高不过五品,平均年纪四十往上,装备破烂,粮饷常年拖欠,圣朝先锋压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一天就能结束。 打了三个月。 那支军队全军覆没,但圣朝先锋折损了整整三成。 战后收拾战场,发现那些士兵的尸体,几乎每一具都是面朝前方倒下的。 没有一个人是背对着敌人死的。 后来圣阁的人把这件事写进了卷宗,评语只有六个字—— “兵虽弱,志可敬。” “陆叔?” 陆风眠没应她。 陆风眠身后,三位四品天象护卫原本神色倨傲,此刻为首那位,手指无声地从刀柄上挪开了半寸。 李沧月的视线扫过台下群情,“不能让他们都去。” 顾长生轻点了点头。 “臣有分寸。“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武官阵营正前方。 “诸位将军,静一静。” 吵嚷声掐断。 所有人看着他。 顾长生环顾一圈。 “诸位的心意,本君收到了。” 满殿屏息。 “此番以武论道,三局定一约,第一局由军中出人,后两局,由本君与陛下亲自接下。” 此言一出。 殿内哗然。 几个武将面面相觑,陈远书眉头皱起。 “帝君亲自下场?” “陛下也要出手?” 武将们愣住了。 几位老将对视一眼,面色复杂。 赵侍郎坐不住了,在文官席上低呼:“帝君才五品……对面随便一个护卫都是四品天象,这……” 旁边有人扯他袖子,他才闭了嘴。 顾长生没理会那些议论,继续往下说。 “此议既由我起,我便没有退到诸位身后的道理。”他顿了一下,“第一场,由诸位将军中推举一人,胜负照算,但这一战更要让满殿之人看清,大乾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殿内一瞬间安静得过分。 连陆风眠手边那杯酒的波纹都平了。 老将们面面相觑。 谁上? 刚才还抢得乌眼鸡似的一帮人,这会儿反而沉默了。 不是怂了,是认真了。 对面最差的也是四品,这个级别,在场最强的武将也只能寥寥数人达到。 上去不是切磋,是拿命扛。 谁上,谁就得做好回不来的准备。 就在争执不下、气氛胶着的时候。 陈老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武官末席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身上,那人是第七镇第三营活着回京的遗卒。 他抬起手里的刀鞘,指向大殿角落。 “让他去。” 众人齐顺着望过去。 武官末席。 一个年轻人缓缓抬头。 新发的六品武散官袍穿在他身上还有些不合身,但他的脊背是直的,站得很稳。 有人迟疑了。 “陈老,他才刚入四品不久……” 陈老把刀鞘往地上一杵。 “境界够不够,到了场上才知道,再说,这里哪个上去,你们谁能说自己上去就稳赢?” “可他毕竟年轻……” “年轻怎么了?” 他看了一圈周围那些满脸不服的老家伙们,“既然谁上都是拿命去搏,那就让最该去的人去。” 殿内没人再吭声。 刀疤脸沉默了半晌,重一点头。 老钟也坐下了,端起酒盏闷了一口。 一片沉默的认可。 连文官席上,也有人低低地说了句:“第七镇的人出战,合该如此。” 陆风眠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陛下,帝君,贵朝的人选……定下了吗?” 李沧月的视线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个挺着脊背、站在末席的年轻武官身上。 “定了。” 话音落地。 所有人的视线汇聚在同一个方向。 那个年轻人迈步出列。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过整排武将席位,走过文官们复杂的注视,走过冷洛泱微偏过来的审视,走到殿中。 在李沧月与顾长生面前站定。 军中礼节,干净利落。 “大乾东境边军,第七镇第三营遗卒……” “周铁柱,奉命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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