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交易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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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花巷藏在京城老城区最深处。 巷道很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行。 两侧墙皮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红砖底色。 路灯隔得极远,昏黄一小点光,照不透巷尾浓重的阴影。 巷口立着一棵苍老的槐树,树叶早已落得干净。 光秃秃的枯枝悬在夜色里,被夜风轻轻吹动,擦出细碎的轻响。 巷子最底,立着一扇老旧木门。 门上漆皮尽数褪尽,斑驳底色里,隐隐露出生锈的铁痕。 徐东阳背着楚志华,贴着墙根后退半步,静静站定。 刘长生走在最前,立在木门跟前。 满头白发浸在路灯的微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白。 肩上挎着布包,晚风掀动她的裙摆,边角轻轻扫过脚踝。 门没有上锁。 她抬手轻轻一推。 沉闷的木门摩擦声骤然响起,在狭窄空荡的巷子里,拖出长长的回音。 门后是一方小院,不大,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 墙角堆着几只废弃的旧油桶,落满灰尘。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铺在地上,一片灰白冷清。 院子正中央,静静立着赢无。 一身黑色长袍垂落,左手自然垂在身侧。 指节偏长,肤色惨白,手指比寻常人略长几分,关节轮廓微微凸起。 他的肩线比从前更宽,微微歪斜,看着有些沉郁。 面容依旧是旧日模样,唯独瞳孔,深得发黑,辨不出半点情绪。 他身侧站着李健达,身姿笔直,双手垂在身前,站姿规整紧绷。 “走得慢了些,久等了,赢无大师。” 刘长生笑着开口,眼底却一片寒凉,盛满了浓浓的厌恶。 赢无低低嗤笑一声,语气冷得刺骨。 “公主殿下,确实让我惊喜。” 做了一枚傀儡,骗了我两千多年。 刘长生听得明白,却不接话。 直接抬步跨过门槛,在院门口停下。 侧过身,朝着铁门的方向轻轻抬手。 徐东阳背着楚志华,乖乖走进院子。 将人轻轻放在院心的地面上,随即退到一旁站定。 月光落在楚志华脸上。 他双眼圆睁,瞳孔彻底涣散,一动不动,没了半点生气。 “路上撞见点有趣的东西。上门拜访,总得备一份礼。” 刘长生转头看向院心的男人。 “赢无大师,这份礼物,你可喜欢?” 赢无垂眸扫了眼地上的楚志华,语气漠然。 “不过是个玩意儿,谈不上喜欢。” “我倒觉得,这玩意有趣得很。” 刘长生顿了顿,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赢无,轻声开口。 “他身上,有和你同源的气息。还有,你变了。” 一旁的李健达,指尖骤然攥紧,心头一紧。 刘长生微微抬眼,摊开掌心。 五指缓缓、一点点向内收拢。 原本静静站在侧边的徐东阳,猛地双手扼住自己的脖颈。 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原本空洞茫然的眼底,骤然爬满清醒的恐惧与窒息的痛苦。 赢无左手骤然抬起。 掌心翻涌出一层暗沉的黑光,像坚硬的壳,瞬间裹住整只手掌。 黑光顺着小臂飞速上涌,骤然朝着徐东阳的方向冲去。 一瞬之间,直接打散了刘长生扣在他身上的禁锢。 窒息感骤然褪去。 徐东阳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剧烈咳嗽,浑身发抖。 “打狗,也要看主人。” 赢无的语气冷冽逼人。 李健达立刻上前,伸手扶起瘫软的徐东阳。 刘长生眉梢轻轻一挑,冷声回怼。 “狗主人我尚且不惧,何须看狗的情面。” 话音未落,她骤然出手,速度极快,直扑徐东阳。 不过一瞬。 徐东阳的头颅重重磕落在地。 双眼圆睁,眼底还残留着全然不知情的茫然。 温热的身体软软靠在李健达身侧,彻底没了气息。 小院瞬间死寂。 刘长生抬起自己的手。 指尖染着浅浅的豆蔻红,精致干净,一尘不染。 她低头看着掌心,眼底浮出几分满意。 “有能力终归是好,杀人不脏手。” 她顿了顿,语气里裹着一丝轻快的凉。 “说起来,还得多谢你。当年,是你把太岁送到我面前。” 赢无眼底戾气骤起,抬手便朝着刘长生狠狠冲来。 刘长生侧身利落躲开。 抬手抬至肩头平齐,指尖萦绕的光泽由淡转浓。 她往前踏出一步。 脚下地面瞬间裂开细纹,裂缝蜿蜒蔓延,直逼赢无脚下。 赢无左手抬起。 掌心的暗色光幕骤然撑开,像一面坚硬的墙,稳稳挡在身前。 两股强悍的力道轰然相撞。 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尘土扬起,又簌簌落下。 刘长生没有停手,顺势蓄力。 贴着地面的裂纹往前逼近半步。 右手全力推出,整个人几乎贴近赢无身前。 赢无被迫往后退了半步,再次抬左手格挡。 厚重的暗色光幕应声裂开一道细纹。 “你的不死花,也变了不少。” 刘长生轻声开口,指尖光泽缓缓褪去。 这一次,她没有向外推送力道。 五指猛地收拢,死死攥紧。 她的脸色,瞬间比刚才苍白了数分。 赢无脚下的整块地面骤然塌陷。 裂缝在他脚跟身后狠狠崩开。 他身形猛地向后一仰,膝盖瞬间弯折。 又硬生生咬牙撑住,强行站稳身形。 右手仓促撑了一下塌陷的地面,借力直起身。 嘴角缓缓渗出一丝猩红血迹。 身上流转的暗色黑光,裂痕越来越多,层层叠叠。 “刘长生,你如今的能力,杀不了我。” 赢无眉头紧蹙,语气冷硬笃定。 “倒是自信。” 刘长生白着一张脸,淡淡回视。 “可我未必,杀不了你。” 听见这话,赢无往后退了一步。 目光沉沉打量着她,神色愈发警惕。 他心念一动,院内满地落叶骤然腾空而起。 每一片叶子,都凝出锋利的刃光,像无数细碎刀片,齐齐朝着刘长生飞射而去。 刘长生抬手撑起屏障,堪堪挡住第一波落叶利刃。 两人就此对峙。 赢无不断加重力道。 无数落叶冲破屏障缝隙,狠狠扎进刘长生的身体,穿身而过。 转瞬之间,她满身是血,双腿脱力,半跪在地。 赢无看着她满身血色,沉默片刻,眼底浮出浓浓的嘲讽。 “公主,你流血了。” 刘长生缓缓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轻轻扯了扯嘴角。 “是啊。我现在会流血了,终于像个人了。” 赢无一步步朝她走近,在她身前两步处站定。 冷冷注视着这个曾被他视作棋子的人。 偏偏一辈子,都在做执棋的那一个。 他当年能赠予她长生,如今,也能亲手剥夺。 心底怒火翻涌。 右手蓄力,凝聚全力,欲一招了结她的性命。 刘长生抿紧唇角。 左手极快从布包夹层抽出一物。 速度快得惊人,连赢无都未曾看清动作。 手里握着一柄短刃,刀身在月光下毫无反光。 像一截凝固的黑暗,轻薄,无声,几乎无重量。 她猛地起身,直冲赢无而去。 匕首狠狠刺入那层暗色光幕。 穿透的瞬间,响起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像薄瓷裂开细纹。 刀刃刺入处,光幕层层崩裂,边缘像碎瓷一般,一片片剥落脱落。 赢无察觉致命危机,仓促侧身躲闪。 终究晚了一瞬。 匕首顺着光幕裂缝,直直刺穿他的肩头。 刘长生死死攥紧刀柄,不肯松手。 整个人抵着刀刃,死死抵住赢无。 目光沉沉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 看着伤口边缘快速发黑,渗出血液,无法愈合。 她眼底浮出几分疯癫的笑意。 “去死吧,赢无。” 【回忆·楼家当铺】 彼时的楼家当铺,安静无声。 刘长生静静立在柜台前,久久沉默不动。 她抬眼看向柜台后的女人,目光坦然,字字清晰。 “我要一件,能杀死赢无的物件。” 换不回逝去的丈夫与孩子。 那她便亲手,送他下去陪葬。 柜台后的女人没有立刻应声。 刘长生眉头微蹙。 “怎么?还是不行吗?” 女人掌心向上,一本老旧泛黄的册子凭空出现在手中。 指尖缓缓翻动,最终停在其中一页。 抬眼,淡淡开口。 “可交易。” 听见这三个字,刘长生悬着的心微微落地。 女人抬手一点,册上文字凭空浮现在半空,悬在刘长生眼前。 “刘长生,你可愿意典当?” 刘长生扫过浮动的交易条款,神情平静,轻轻点头。 “愿意。” “签下你的名字。” 女人递来一支笔,将册子放在托盘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刘长生没有半分犹豫,提笔落笔,签下姓名。 墨迹彻底干透的那一刻。 一柄配着乌木鞘的匕首,凭空落在她身前。 女人合上册子,轻声叮嘱。 “这匕首,仅限一次。用过即消。” 刘长生抬手握紧匕首,指腹死死攥住刀柄。 “好。” 说完,她转身,牵着身侧两道虚无的人影,缓步走出当铺。 【回忆结束】 院内。 赢无清晰感知到伤口的诡异。 他一身不死花之力,可修复世间所有伤势。 唯独这一处伤口,完全无效。 刀刃似乎淬着克制他的力量。 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血肉里。 拔不出,愈不合。 他瞳孔骤然骤缩。 周身的暗色光幕,以刀刃为中心,不断碎裂、剥落。 像一面坚固的墙,被人一点点凿穿、瓦解。 赢无掌心朝下,隔空卷起一地落叶,凝出锋利刃片。 手腕上常年佩戴的玉珠,被无形的压迫力生生震碎。 一滴鲜红血液,落在落叶刃上。 他抬手按住刘长生的身子,凝聚全力,狠狠刺入她的胸口。 刘长生嘴角溢出血沫,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意。 肩头的布包骤然爆发出一片碧绿柔光。 刺眼的光瞬间炸开,硬生生将两人狠狠分开。 刘长生狼狈跌落在地,胸口鲜血不断涌出。 她忍着彻骨剧痛,勉强撑起身子。 心底清楚,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另一边。 赢无半跪在地。 那柄匕首依旧插在肩头,刀柄朝上。 乌木刀鞘在清冷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微光。 他试着起身。 肩头伤口的黑晕再次蔓延一寸,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 膝盖重重弯折,终究撑不住力道,再次跪落。 第二次起身,肩头剧烈震颤,依旧徒劳。 李健达快步从墙角冲来,半蹲在他身侧。 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赢无抬眸看了他一眼,沉默无言。 不等吩咐,李健达直接架住他的手臂,一点点将人扶起。 赢无脸色惨白,起身时身形剧烈晃动。 左手无力垂落,血珠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没过多久。 那柄刺入肩头的匕首凭空消散,彻底消失。 可伤口依旧狰狞可怖,无法愈合。 像是有一道无形的裂痕,钉在血肉骨血里。 源源不断的力量顺着裂痕流失,剧痛不止。 同一时间,楼家当铺。 黑衣旗袍的女人立在柜台后,正要抬手取下架上的斗篷。 一阵夜风穿堂而入。 她的目光落在柜台下方的抽屉上。 缓步上前,拉开抽屉。 那柄本该消散的乌木鞘匕首,静静躺在抽屉深处。 鞘身细碎的银丝纹路,在烛火下微微一亮,随即暗沉下去。 女人合上抽屉,取下斗篷,从容穿戴整齐。 反手之间,一盏精致的白纸灯笼凭空浮现,提在手中,缓步朝外走去。 小院之中。 赢无死死忍着肩头撕裂般的剧痛,眼底满是戾气。 咬牙低吼。 “刘长生,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刘长生满口腥甜,抬眼鄙夷地看着他。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专门杀你的物件。” 她咳出血沫,放声大笑。 “我从不会打无准备的仗。你以为我是专程来和你叙旧的?” “疯子!”赢无怒声嘶吼。 刘长生撑着残破的身子,晃晃悠悠站起身。 “别忘了。你口中的疯子,是你亲手逼出来的。” “是你,给了疯子可乘之机。” 她眼神凛冽,字字带血。 “赢无,当年你设计害死我丈夫、我孩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是你的棋子。” “你活了千年万年,终究太过自负。永远高估自己,低估旁人。” 赢无肩头再次腾起缕缕白烟,伤势还在恶化。 李健达急声劝说。 “先生,我们先撤离!身体要紧!” 赢无十指紧握,强忍剧痛,猩红的眼底死死锁住刘长生。 恨意滔天。 “我杀了你!” 刘长生放声冷笑。 “别想走!你们所有人,都给我留下来!” 话音落地,她倾尽体内最后一丝余力,朝着两人挥出致命一击。 李健达强行带着赢无侧身躲闪。 危急关头,赢无强行催出体内深藏的力量。 是当年强行镇压沈云梦时,封存的不死花本源。 他抬手扯下颈间佛珠,五指用力,狠狠捏碎。 碎裂的佛珠迸发强悍力道,直扑刘长生而去。 刘长生竭力躲闪,终究没能完全避开。 狂暴的力道狠狠砸在身上。 她双腿一软,再次半跪在地,大口呕出一地鲜血。 油尽灯枯。 她活不了了。 赢无同样虚弱脱力,缓缓倒下。 视线依旧牢牢锁着不远处的女人,不肯移开。 李健达迅速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刘长生,不再迟疑。 架着重伤的赢无,迅速撤离小院,消失在夜色里。 院中只剩刘长生一人,半跪在地。 夜风掀开布包搭扣。 包里两只玉娃娃静静滚落出来。 温润的玉面,快速裂开细密纹路。 眉眼轮廓一点点褪去,身形渐渐虚化。 像纸上墨迹,被清水反复冲刷,慢慢淡去、消散。 她脑海里,隐隐浮现在当铺交易时,看见的那行小字。 ……使用匕首后,自动典当半身太岁能力、剩余所有寿命…… “交易完成。” 她轻声呢喃,语气平静无波。 满头白发从发梢开始,逐层变透、消散。 一缕一缕,在月光下无声褪去。 她整个人的轮廓,也随之慢慢虚化。 先是肩头边缘模糊,再是手臂、裙摆。 像有人拿着无形的布,一寸一寸擦去她存在的痕迹。 两只玉娃娃彻底碎裂,化作几片残玉。 再无温润光泽,耗尽所有灵气,只剩冰冷碎屑。 她的脸庞在月光里越来越淡,近乎透明。 她闭紧双眼,眉眼平展,没有皱眉,没有痛苦。 夜风从院墙灌入,扫过她方才伫立的位置。 空空荡荡,再无人影。 地上静静躺着楚志华与徐东阳两具尸体。 方才刘长生伫立的空地,还残留着一丝浅浅余温。 风一吹,那点温度,也慢慢散尽、凉透。 月光静静落下来,照着满地碎玉,照着冰冷的地面,照着死寂的小院。 巷口的老槐树轻轻晃了晃枯枝。 随后,整座巷子,彻底归于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 巷口传来两道轻缓的脚步声。 许柚柚和燕舟缓步走来,还未踏入院门,浓郁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院子里满地狼藉,血色斑驳。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 许柚柚一眼认出,那是楚志华。 地面散落几片残破碎玉,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冷光。 燕舟屈膝蹲下,指尖轻轻触碰那片空置的地面。 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余温。 许柚柚立在他身后,掌心紧紧攥着一只空荡荡的布包。 布包里所有东西,都随着那个人,彻底消散殆尽。 她静静看着空地,轻声开口。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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