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春榜出·天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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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三十年,二月。 放榜的日子。 全天下赴京赶考的举子,几乎全都挤在了这面高耸的八字红墙外头。 人挨着人,人挤着人。 北方的举子们因为穷,大多没钱去住那些靠近贡院的高价客栈,今天为了能第一时间看到榜文,硬是顶着风雪,在街头熬了整整一宿。 韩克忠搓着冻得通红、满是冻疮的双手,死死地占据着最前排的位置。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直裰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肉上,冷得他牙齿直打架。 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贡院大门。 那是他十年寒窗、熬瞎了眼睛、借遍了全村老少口粮才换来的一丝希望。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猛地在贡院墙头炸响。 紧闭的朱红大门缓缓向两侧拉开。 两队腰悬钢刀、面容冷肃的兵马司军卒率先冲了出来,用手里的水火棍强行在沸腾的人群中隔开了一片空地。 紧接着。 几名穿着青色官服的礼部主事,手里捧着一卷巨大的黄纸,在一群差役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放榜了!” “榜出了!” 人群瞬间陷入了极度的疯狂。 后面的举子拼命往前挤,前面的举子被推搡着撞在军卒的水火棍上,现场一片混乱。 礼部主事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几把大刷子沾着浓稠的浆糊,在红墙上飞快地抹过。 那张写着五十二个名字的杏黄榜文,被高高地贴了上去! 韩克忠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踮起脚尖,目光直接越过前面几行,疯狂地在榜文上搜寻着属于自己,或者属于北方同乡的名字。 旁边,一个眼尖的江南才子已经大声念了出来。 “第一名,会元,宋琮!江西泰和人!” “第二名,尹昌隆!江西泰和人!” “第三名,刘仕谔!浙江山阴人!”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就会爆发出阵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和道贺声。 这声音落在北方举子的耳朵里,却如同钝刀子割肉。 韩克忠死死咬着嘴唇。 前三名没有。 没关系,还有下面! 他的视线顺着榜文,一行一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 “第四名,吴子钦,湖广人……” “第五名,王艮,江西吉水人……” “第六名……” 江西。 浙江。 福建。 湖广。 全特么是南方籍贯! 他把榜文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突然。 人群中,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山西举子,猛地拔高了嗓音。 “没了?” 山西举子双眼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指着那张黄榜的手指剧烈地哆嗦着。 “五十二个名字!” “全特么是南方人!” “一个北方人都没有!!” 这声嘶吼,犹如一颗掉进火药桶的火星。 整个贡院门前的长街,经历了短暂到极点的死寂。 下一瞬。 彻底炸了! 无数北方举子发疯般地往前挤,死死盯着那张杏黄榜文。 没有河北! 没有河南! 没有山东! 没有山西! 没有陕西! “这不可能!” 韩克忠身旁,同伴王恕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泥水里,双手抓着头发,发出绝望的哀嚎。 “咱们北方学子千里迢迢来应天府赴考!” “顶着风雪,嚼着硬面饼,十年寒窗苦读!” “就算文章不如江南锦绣,难道几百个北方贡生里,连一个能上榜的都没有吗!” 韩克忠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逆流直冲天灵盖。 他那双满布风霜的眼睛里,涌起一股毁灭一切的血红。 “舞弊!” 韩克忠猛地转过身,举起双臂,冲着几百名绝望的北方举子发出一声泣血的咆哮。 “考官全是南方人!” “榜单全是南方人!” “他们这是把咱们北方读书人的活路给断了!他们在舞弊!” “南方人舞弊!” 这四个字,瞬间点燃了所有北方学子积压在心底的绝望与怒火。 对啊! 凭什么考官是刘三吾那个湖南老儒? 凭什么副考官是白信蹈? 各房的同考官,清一色全是江南籍的文臣! 这哪里是大明朝的抡才大典,这分明是江南士林关起门来分赃的私相授受! “去礼部!” 一个身形魁梧的山东大汉猛地扯开前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双目喷火。 “去要个说法!” “咱们不能就这么被他们当成傻子耍!” “同去!同去!” 成百上千名处于暴走边缘的北方举子,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洪流。 他们红着眼睛,踩着泥泞的积雪,不顾一切地朝着礼部衙门的方向涌去。 沿途的百姓和商贩被这股骇人的气势吓得纷纷关门闭户。 那些原本还在互相道贺的江南才子们,看着这群如同野兽般红了眼的北方同窗,吓得纷纷退避三舍,连大气都不敢喘。 礼部大堂。 门外的石狮子旁,几名看门的差役正抄着手闲聊。 突然,远处的街道拐角处,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怒吼声。 “查卷!” “严惩考场硕鼠!还我北方士子公道!” 差役们抬起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乌泱泱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已经冲到了礼部门前的广场上。 “快!关门!快关大门!” 差役头领嘶着嗓子大喊。 几名差役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拼出吃奶的力气,将那两扇包着铜钉的朱红大门死死合拢。 “轰!” 沉重的木门闩刚刚落下。 外面愤怒的举子就已经扑了上来,无数双拳头犹如雨点般砸在厚重的木门上。 “开门!” “让刘三吾那个老匹夫滚出来!” “你们这帮结党营私的狗官,把大明朝的科举当成了你们江南人的自留地了吗!” 礼部大堂内。 礼部尚书听着外面震天响的砸门声和咒骂声,吓得脸色煞白。 这帮举子可不是寻常百姓,他们都有功名在身。 要是真被他们冲进衙门,就算把他这把老骨头给活撕了,他也连理都没处说去! “快去兵马司求援!去五军都督府调兵啊!” 礼部尚书指着一个主事,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门外。 差役们手持水火棍,隔着门缝死死抵着大门。 他们不敢动手,更不敢放行。 这帮读书人发发疯,打死他们也就是白死,可要是他们敢动这帮读书人一根汗毛,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把他们九族都淹了! 贡院门口。 几个胆子极大的北方举子,直接冲破了兵马司的防线。 韩克忠一把揪住那张刚刚贴上去没多久的杏黄榜文。 “嘶啦——!”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 象征着大明朝最高功名的春榜,被他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他双手抓着榜文,跌跌撞撞地冲回人群中间。 “查!大家一起查!” 韩克忠双眼通红,像是个疯子一样,把榜文铺在泥水里。 几十个北方举子扑上去,几乎把脸贴在了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死抠。 没有。 还是没有。 全都是南方的地名! “天绝我北方读书人啊!!!” 韩克忠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雪砸在脸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呼。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不到半个时辰,传遍了整个应天府的三街六巷。 春榜五十二人,无一北方士子! 这是大明朝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科场奇观,也是彻头彻尾的政治丑闻。 这把烧了整个冬天的邪火,终于在放榜的这一刻,彻底引爆了! 户部衙门,尚书值房。 外面的街道上,隐隐传来学子们游街的震天怒吼。 但值房内,却安静得令人压抑。 “砰!” 厚重的格扇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林大人!出大事了!” 陈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外头……外头闹翻天了!”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惊恐。 “会试放榜了!” “取中的五十二个贡生,全是南方人!” “一个北方的都没有!” “现在几千名北方举子把礼部衙门给围了,砸门的砸门,骂娘的骂娘,兵马司的人都不敢拦啊!” 南北榜案,终于爆发了。 刘三吾那个固执的湖南老儒,终究还是把脖子洗干净,亲自递到了老皇帝那把磨了三十年的屠刀下。 不仅是刘三吾。 那些榜上有名的江南才子。 那些在考场外群情激愤、觉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的北方举子。 所有人,全特么是奉天殿里那个老人棋盘上的死子! 老朱就是要用这场毫无悬念的科举,用南方人的锦绣文章,去点燃北方人的怒火。 然后再借着这把怒火,名正言顺地举起铡刀,砍下南方文官集团的脑袋,强行把北方的士子塞进大明朝的官僚体系里! “大人?” 陈珪看着林默那副毫无波澜的死人脸,急得直跺脚。 “这要是闹出民变……” “知道了。” 林默打断了陈珪的话。 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甚至透着一股无情的冷酷。 林默缓慢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他提起朱笔,在另一本关于科考补贴的折子上,画了一个醒目的圈。 “去通知仓场司。” “科考已经结束。” “贡生和落榜举子返乡的路费补贴,按章程发。” “南方学子的那一份,照发不误,让他们领了钱,赶紧滚回江南老家,或者去备战殿试。” 陈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 “那北方的学子呢?之前您不是还特意给他们加了三成的路费吗?” 林默抬起头。 “北方的……” 林默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先不发。” “扣在户部的账上。” 陈珪彻底懵了,那双绿豆眼满是不解。 “不发?这……外头那些北方举子都已经急红了眼了,要是再断了他们的路费,他们还不得连咱们户部衙门一块儿给掀了啊!” 林默低下头。 左手重新搭在了长条算盘上。 发? 发个屁。 那帮北方举子现在满脑子都是申冤,满脑子都是去告御状。 老朱正愁没有借口把事情闹大,怎么可能放这帮人走? 他们注定要被扣在应天府,充当撕碎南方文官集团的尖刀! 给他们发路费,不仅帮不了他们,反而会在账面上留下户部擅自调度的把柄。 在老朱的屠刀挥下来之前,户部的账本,绝对不能有半点异动。 “不用管外头怎么闹。” “等上面的消息。” “皇上的刀不落下,户部的库银就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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