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不想要我了么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陆知行，方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陆知行问。 “林悔……林翩翩。”话说到一半的林翩翩忽然改口。 她本来是叫林悔儿的，娘把她卖到柳巷前给她取了个新的名字，说是这种好听点的花名能卖多些银子。 “你家是在南京吗？” “南、南京？”林翩翩摇摇头，“并非如此，我是在扬州城长大的。” “扬州？”陆知行愕然。 扬州城离南京没多远，坐火车也就是个把小时的事情，只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独自坐火车的话，还是有些远了。 “你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和家长一起？” “今早和娘一起，娘早上带我去柳巷，准备把我卖掉，路上突然起了大雾，我便晕了过去，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到了这里。” 陆知行费了好大功夫才勉强听懂个七八成，只得开口说道：“实在抱歉，我听不太懂扬州那边的方言，能用普通话再说一遍吗？” “噗通话？噗通话是什么？”林翩翩小脸懵懵的。 陆知行也懵了。 不是？现在还有人不知道普通话吗？就算说不标准也不至于不知道吧。 陆知行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向林翩翩确认了一次，得到的答复却依然是“不知道”。 这个女孩子不知道“普通话”。 陆知行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郑重了起来，身体也坐直了一些。 “那你慢一点说，说慢点的话，我能听懂一点，你刚才说你娘怎么了？” 林翩翩眼眸一黯，声音也变得沮丧了起来：“我娘要把我卖掉。” 麦钓？麦钓是什么东西？ 陆知行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林翩翩说的是“卖掉”，震惊得声音都高了几分：“卖、卖掉？是买卖的那个卖吗？” 林翩翩点点头，垂眸盯着自己的膝盖，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薄薄的细线。 如果不是这个女孩子流露出来的悲伤过于真切，陆知行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在撒谎了。 但眼前的女孩子脆弱得就像是春日里的薄冰，陆知行实在是不忍心将这种怀疑加在她身上，一旦这种事情真的发生，无疑是对她的二次伤害。 陆知行继续追问：“她是你亲娘吗？为什么要卖掉你？” 陆知行此举一来可以多了解一些信息，二来也能进一步分析女孩子的话语中逻辑有没有什么问题。 “是……我从小就是跟着娘过的，她养不起我了，只能把我卖掉。” 陆知行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字单独拎出来他都知道，但组合在一起却觉得荒谬。 华夏地界现在还会有贫困到这种程度的家庭吗？ 陆知行大学时做过支教，也去过一些贫苦的小村子，那里学校里的桌子都没几张平的，整个小学六个年级加起来也才三十多人，所以孩子都混在一个教室，也只有一个老师上课， 但即便是艰苦到这种程度的村落，也没有沦落到养不起孩子只能卖掉的程度。 再说了，这也不合法啊？ 嗯……难道是给亲戚养的那种“卖”？这种应该也是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就很少见了吧，家里穷养不起孩子就过继给亲戚。 看到陆知行一直皱着眉头，林翩翩顿时紧张了起来，她试探着说道：“仙人……你怎么了？” 仙人？ 陆知行这次听清了林翩翩对他的称呼，并不是他先前以为的“仙人”，而是“先生”。 陆知行重新审视起这个女孩子。 嘶……这丫头不会是因为得了精神方面的疾病然后被自己的娘给抛弃了吧？ 这种可能倒是不能排除掉。 陆知行小时候和外公外婆生活的那个小镇子上就有一个这样的人，因为智力缺陷被遗弃了，整日在街上游荡，靠翻垃圾桶和好心人送饭菜生存。 “你叫我什么？”陆知行又确认了一遍。 林翩翩怯生生地抬眸，声音弱弱地说道：“仙、仙人。” “是神仙的那个仙吗？” “嗯。”林翩翩认真点头。 那种可能性越来越大了，这样的话得找良叔帮忙，让公家去找她的家人。 不不不，还得再想想，万一把她送回去，她父母打她怎么办？ “你爸妈……你娘跟你爹对你好吗？他们会打你吗？”陆知行选择尽量模仿她说话的方式，来跟她沟通。 “我没有爹，那人把我娘肚子骗大后便不要我们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林翩翩言语中有淡淡恨意，“是娘一个人把我带大的。我娘从来不打我，只是有时候我犯错了，会轻轻地教训我几下，并不会真的动打。” 陆知行扶额，只觉脑仁有点疼。 这事情怎么越挖越复杂啊…… 陆知行心里大概有了这样一个猜测。 这个女孩的母亲年轻的时候被渣男骗了身子，怀孕之后独自一人把女孩抚养到大，或是先天或是后天，女孩得了精神疾病，女孩的娘估计自己也没找到什么太好的工作，养孩子很困难，坚持了这么多年之后，实在是扛不住压力了，只得选择逃避。 陆知行沉默了许久。 虽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这个女孩子家的经也太难念了吧…… 这样的话，把她送回家真的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吗？ 让公家来解决的话，只能根据现有的规章制度办事，肯定是要把这个女孩子送母亲身边的，父母在世的话，福利、慈善机构也没办法去抚养。 最多也就是帮忙找法律援助，让这个女孩子的爹也来承担抚养孩子的责任。 只是……其中实现起来的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得接警的公职人员尽责、得法律援助的律师尽责、还要能找到这个女孩的亲生父亲，还得这个人名下有可执行的资产…… 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而且强行把这个女孩送回母亲身边，把她母亲逼急了，说不定真会直接对这个女孩做出什么更为过激的行为…… 陆知行望着这个正乖乖巧巧坐在自己身边，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孩子，许久之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陆知行本以为自己家的经已经够难念了，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孩子家的经比他家的还要难念。 “仙人……你不想要我了么？”林翩翩的声音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