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陈情令20

路上，李相夷使用学会的加密传音，悄悄对林微说道：“江姑娘是女子，我不便口出恶言，只能指望小花你了。” 林微斜睨了他一眼，传音回他：“不堪大用。” 李相夷顺势接话传音：“是是是，我不堪大用，一切全都仰仗小花。” 三人抵达湖心亭。 江厌离动作轻柔地拿起茶壶，为林微与李相夷各自斟上一盏清茶，举止温婉得体，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女子教养。 待茶水斟好，她轻轻将茶杯推至二人面前，浅浅屈膝行了一礼，神色带着几分歉意：“不知上神与李公子到访莲花坞，厌离没能及时恭候，还望二位不要见怪。” 林微看向江厌离：“江姑娘不必讲这些客套的场面话。有些隔阂，不是靠着待客之道就能抹平的。” 这话一出，江厌离脸色骤然一僵，轻声开口：“上神似乎十分不喜我。” 林微坦然应声：“没错，我的确不喜欢你。就算魏无羡说你是世上最好的师姐，我依旧不喜。” 李相夷端起茶杯，猛地灌下一大口茶水。心中暗自感慨，小花的火药味实在太浓，刚坐下，就直接摊开态度。 江厌离指尖微顿，脸上温柔的笑意淡去许多，眼底掠过一丝无措与酸涩。她看着林微，轻声却认真地辩解：“上神，我待阿羡从来都是真心真意。我是真的把阿羡当成自家人，从未过半分轻待。” 林微小嘴淬毒的说道： “你自然要把他当家人。试问云梦江氏，有半个正常人吗？” “虞紫鸢性情暴躁刻薄，江枫眠性子温和懦弱，江澄年少别扭。” “满府皆是压抑戾气，唯独魏无羡，是那个天性热烈的小太阳。因你的资质，本就被家人忽视，你不对他好，还能对谁好？不在他身上找存在感，又能在谁身上找？” 林微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脸色发白的江厌离： “你最引以为傲的莲藕排骨汤。每一碗温情，全是虞紫鸢当众训斥、苛待、折辱完魏无羡之后，你端出来的补偿。” “你送的时间节点。是责罚过后，是委屈受尽之后，是旁人把他踩到底之后。” “你可以说自己无能为力，拦不住你母亲虞紫鸢，护不住魏无羡。可说到底，若是虞紫鸢不曾一次次苛待打骂他，何须你事后送汤送温暖？” 江厌离的指尖死死攥着衣袖，眼眶唰地红了。她喉头哽咽，声音轻得发颤，满是无力与酸涩： “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从阿羡身上找存在感。我知道我性子弱，拦不住阿娘，护不住阿羡。” “我没有办法改变家里的规矩，拦不住旁人的闲话，拦不住阿娘的苛责。”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阿羡受完委屈之后，好好哄他，给他一碗汤，告诉他，这里还有人疼他。” “我知道……我的温暖来得太晚、太轻、太微不足道。可那是我能拿出来的，我全部的温柔了。” 林微眼神分毫未软，语气冷得平静，却字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最大的错就在这里。你明知道他在受委屈，明知道人人待他不同，你从不试着阻拦源头，只肯在他受尽伤害后，做那个收拾残局的好人。” “你拿自己无能为力当借口，拿一碗汤当真心。伤害是别人给的，温柔是你施舍的。最后所有人都记得，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师姐，可没人记得，所有的委屈，本就不该存在。” “你所谓的全部温柔，不过是默许伤害发生之后的自我宽慰。你护不住他，却心安理得享受他对你的感激。” “这就是我不喜欢你的原因。你的温柔，从来都救不了他，只是哄住他而已。” “你无力阻拦施暴者，却精准拿捏受害者心中渴求温暖的软肋。这份温柔，困住魏无羡太久了。” 江厌离张了张嘴，好几次想要出声，话语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林微的话没有谩骂，却直接击碎了她长久以来自我认定的心意。 她一直觉得，自己仅有的莲藕排骨汤，是黑暗里递给魏无羡唯一的光。她从未深思，这缕微光，竟是将人牢牢困在满是委屈的牢笼之中的枷锁。 许久，她嗓音发哑，带着难以掩饰的茫然与酸楚：“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困住阿羡。我只是不想让他觉得，在莲花坞孤零零一人。 我改变不了府里的氛围，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我以为……至少能让他知道，有人心里惦记他。”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我从没想过，这份心意，到头来会变成束缚他的东西。” 林微静静看着她，语气平静： “我相信你没有害人的心思，可无心之举，不代表不会造成枷锁。” “你无力阻止伤害降临在魏无羡身上，只能等伤痛落下后，送上一点暖意。” “长久下来，他慢慢形成执念：纵然受尽冷眼与责难，只要还有这份温暖，莲花坞便是归宿。” “于是他一次次包容所有不公，心甘情愿承受一切委屈。” “真正的庇护，是不让伤害发生。而你做的，仅仅是在伤口出现以后，递上一块糖。 “糖很甜，能让人暂时忘记疼痛，却无法消去早已留下的伤痕，还会让人甘愿持续待在不断受伤的地方。” “你穷尽所能给出温柔，值得魏无羡感念。但也不必否认，这份微弱的暖意，牢牢牵绊住了他。” 江厌离声音微微发颤，看向林微：“所以上神，你不愿我们同阿羡往来，是你自始至终觉得，我们根本不配做他彼此扶持的家人？” 林微轻轻摇头，目光澄澈又冷冽：“我没有禁止他与你们相见。配不配，也不该由我定论，该由他自己权衡。” “我反感的是你的行为，家人应当彼此遮风挡雨，而不是风暴照常来袭，只在雨停之后递上一碗热汤。” “你可以继续做他的师姐。只是别妄想，我们看不出这份关系里藏着的拉扯与缺憾。” “江姑娘，你如今不单单是云梦江氏的大小姐，更是金麟台的金氏主母。我不想日后有人借着你的名义，拿亲情当做说辞，去道德绑架魏无羡。” 江厌离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泪水，神色褪去方才的茫然伤感，变得郑重无比，一字一句开口立誓：“我江厌离在此立誓，绝不会借着我与阿羡的姐弟情谊，令旁人借机生事。我同魏无羡之间，仅仅只是姐弟，不牵扯任何恩情。若是违此誓言，任由天道降罚。” 林微应道：“好。希望你牢牢记住此刻的决心。誓言出口，如若违背，所有后果，都需要你自己承担。”顿了顿，又说道：“下去吧，麻烦告诉魏无羡，我们来了。” 江厌离朝着林微深深一礼，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开了湖心亭，前去传话。 湖心亭之中，只剩下林微与李相夷二人。李相夷长长呼出一口气，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感慨道：“没想到江姑娘看着性子柔弱，倒是颇有风骨，敢以天道誓言为凭证，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林微的语气不再是方才针锋相对的冷厉，说道：“江厌离确实有她难得之处，如若不然，魏无羡又怎会始终认定，她是世间最好的师姐。” 李相夷闻言，有些诧异地看向林微。 林微目光落在湖面，继续说道：“还是那句话，她如今不只是江氏大小姐，更是金氏主母。飞升机缘何等诱人，万众觊觎，也就代表魏无羡正处在风口浪尖。 倘若江厌离不能守住今日立下的誓言，像上次一样，借着宴会发出邀约，你想想，魏无羡究竟是该去，还是不该去？若是赴约，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她侧过头看向李相夷：“当初你身为天下第一，武功冠绝天下。可你修为再高，终究挡不住旁人处心积虑的往死里算计。” “你们是要追寻大道，但不可能一蹴而就，直接脱身离开这个世界。大道漫漫，眼前这仙门百家的层层复杂人心与纷争，同样是考验的一部分。” 李相夷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是我着相了。一直依托在你铺下的局面，日子过得太过顺风顺水。 让我差点忘了，那份安稳，是你离开之际，我已经站在顶峰，旁人再也无力算计我。 可如今我与魏兄身处此方天地，依旧还在这群人能够算计到的层次之中。” 林微笑着说道：“我在一时，就为你们多铺一层路。但你们也该明白，有些事得自己上心。” 李相夷笑意温和，静静看着林微，心中感慨万千。他这位朋友向来如此，思虑深远，走一步便能预判三步。不单单是在她自己的事上，一众友人，她同样放在心上。 起初他还以为，林微今日来到莲花坞，只是想和他一样单纯想要斥责江家众人。 直到此刻细细理清前因后果方才醒悟，方才那场不留情面的对峙，根本不是一时意气，全是在为往后的风波提前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