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七月半的沉重

在路口两侧，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零零散散地蹲着十几个人。 他们大多穿着普通的居民服饰，面前摆着一个防风的铁盆，正往里面一张张地添着黄色的纸钱。 偶尔有灰烬随着夜风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散开。 林默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农历七月半。 中元节。 是蓝星人传统中，祭奠亡灵、寄托哀思的日子。 微风拂过，林默停在了距离路口十几米外的一棵行道树阴影中。 离他最近的，是一对母女。 母亲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出头，鬓角却已经有了些许白发，穿着一件旧外套。 而在她身边，蹲着一个只有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正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火盆。 母亲手里攥着一沓纸钱，一边往火里扔，一边红着眼眶，嘴里小声念叨着。 “孩她爸……今天是七月半，你那边冷不冷？” “这些钱，都是烧给你的。下面要是缺什么，你拿去买，别跟以前一样抠抠搜搜的，苦了自己。” 女人说着说着，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但她很快又拿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强撑出一个笑容。 “你别担心我们，现在大夏的日子好起来了。” “你没赶上好时候啊……现在的国家可强大了，连天上飞的宇宙飞船都有了，我们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怕地震、怕台风、怕海啸了。” 她从旁边巨大的塑料袋里掏出一台纸糊的电脑模型，动作轻柔地放进火里。 “对了，丫丫今年也上幼儿园了，学费一分不用出，国家都包了。” “地下城的老师可负责了，还夸她懂事，说她算数快。” “这是纸手机，还有纸电脑……你以前下班就爱躲在房间里打游戏，我还老骂你。” 女人说到这里，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 “现在我也管不到你了，你爱玩就玩吧……” 紧接着，她又拿出一辆折得有些粗糙的纸汽车。 “还有这个……你还记得吗？” “末日爆发前一个月，你刚拿了驾照。” “那时候你多高兴啊，抱着我说，等攒够了钱，就按揭买辆小轿车，周末带着我和孩子去郊外自驾游，过咱们的小日子。” 火舌舔舐着纸车，很快将其吞没。 女人的情绪终于崩溃，捂着脸压抑地抽泣起来。 “可车还没看好……地震就来了...呜呜呜！” “那天你为什么要那么傻？为什么要推开我们啊！” “你逞什么能啊……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这日子，你知道我带着丫丫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女人的哭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揪心，周围几个烧纸的人也纷纷侧过头，偷偷抹起了眼泪。 林默站在阴影中，只觉得喉咙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沉甸甸的。 他参与了那么多场毁天灭地的大战，斩杀了无数魔族，见证了大夏一步步走向星辰大海。 但这一刻，看着眼前这辆被烧成灰烬的纸汽车，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场灾难在无数普通人身上，留下了怎样不可愈合的伤疤。 那个为了护住妻女而死的男人，不是什么高阶法师，也不是机甲驾驶员。 他可能只是个刚刚考完驾照，满心期待着带家人去自驾游的普通丈夫。 “妈妈，不哭不哭。” 五岁的丫丫伸出小手，笨拙地帮母亲擦着眼泪。 她看着火盆里渐渐化为灰烬的纸手机和纸汽车，懂事的转移话题道： “妈妈，我们烧这些给爸爸，真的有用吗？” 母亲吸了吸鼻子，强颜欢笑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当然有用了，你爸就喜欢这些。咱们日子好了，也得让你爸在下面过得舒坦点。” 丫丫皱着小眉头，认真地想了想，突然问道： “可是妈妈，地府里有发电厂吗？有加油站或充电桩吗？” 母亲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女儿会问出这种问题： “啊？” 丫丫指着火盆，一本正经地、奶声奶气分析： “你看，地府里的人不都是古代人吗？他们肯定不会修电网呀。” “那我们烧手机、烧电脑，爸爸也没地方充电啊。” “那汽车没有加油站充电桩，不也开不动吗？” “爸爸推着车走得多累呀。” 母亲张了张嘴，眼泪还在脸上，一时之间竟被女儿这硬核的逻辑给干沉默了。 半晌，她只能又好气又好笑地轻轻戳了一下女儿的脑门，嗔骂道： “死丫头，哪来的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地府的事情你少管。” 阴影中。 林默静静地听着这母女俩的对话。 如果是放在平时，面对这种童言无忌的“地府基建论”，他或许会笑出声来。 但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心情。 他感受到的，不是滑稽，而是一股在废墟中重新生长出来的、坚韧而鲜活的生命力。 丫丫的话里没有悲伤，只有对新时代事物的理所当然。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大夏的庇护下，在这个残酷的末世里，像丫丫这样新生代的孩子，并没有被战争的阴霾彻底笼罩。 她们的童年里，依然有电网、有充电桩、有网络和秩序，有足以支撑她们天真幻想的和平底气！ 那些像她父亲一样死在灾难初期的烈士们，他们用血肉之躯换来的，不正是今天这一切吗？ 当然，也可能是孩子还小，还不懂失去亲人的痛苦。 也有可能是孩子太懂事，不想看妈妈继续伤心。 总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激荡的情绪。 他缓缓走出阴影，指尖悄无声息地凝聚起魔法元素。 “小朋友。” 林默走到母女俩身后不远处，温和地开口。 母亲吓了一跳，连忙将丫丫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这个身后跟着两个大男人的年轻人。 夜色加火光下，虽然有路灯，但逆光下还是看不太清。 “放心，我不是坏人。” 林默露出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随后他蹲下身子，平视着探出半个脑袋的丫丫。 “叔叔可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林默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在母女俩震惊的目光中，一团温暖而明亮的淡白色光芒，像是一只发光的蝴蝶，从林默的掌心翩翩起舞，缓缓飞向了那个火盆。 光芒落入灰烬，那些燃烧殆尽的纸钱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神圣的意义，化作点点白色的星光，盘旋着升入夜空。 “你看，虽然地府里可能没有发电厂。” 林默看着丫丫亮晶晶的眼睛，声音温柔而坚定。 “但是，我们大夏现在的光，已经足够亮了。” “亮到……无论你爸爸在多远的地方，在哪个世界，他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你们现在的日子。” “他不需要自己充电，因为你们，就是他最耀眼的光。” 母亲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个很熟悉但说不上是谁的年轻人了，她转头呆呆地看着升空的白色星火，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但这一次，她的眼中不再只有绝望的缅怀，而是多了一抹释然。 丫丫拍着小手，欢呼起来： “哇！好神奇啊，爸爸一定看到了！” 林默站起身，对着那位默默流泪的母亲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入了天枢城的夜色中。 星火仍在世界树的树冠下飘荡。 大夏的方舟计划，跨星系的发展，还有那填进去的无数人命…… 为的，就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安安稳稳的、好好的活下去！ “这盛世，会如你们所愿的。”林默在心底轻声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