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方院士走上白板

复核会第二天上午，李天推开一号会议室的门，方院士坐在原来的位置。 昨天那份摘要多了十几张便签，零阻约束、惯性约束接口与第一壁三个区域被画了红圈，旁边写满公式和页码。 方院士双臂放在桌面，身体向前靠着，见李天进来，只把一张计算纸推过去。 “你昨天给出的60%，我重新算过，制冷链移除后的结果接近，但主磁场纹波和线圈接口损耗还要单列。” 李天看完纸上的数据，把计算纸放到自己的资料旁。 “今天从能耗模型讲，接口损耗单独展开。” 成都、西安与北京来的专家陆续入席，方院士的助手抱着文件箱坐在右后方。 李天走到主屏前，调出晨曦与ITER路线的磁场系统能耗模型。 “昨天确认零阻约束具备工程基础，今天核三件事，能耗模型是否成立，混合路径接口是否闭合，第一壁能否承受五百兆瓦级装置的长期工况。” 方院士拿起计算器。 “开始。” 主屏左侧显示低温超导磁体系统，右侧显示零阻室温超导体系，电源变换、辅助控制、接口发热、冗余保护与维护用能分成独立项目。 李天把低温制冷链单独标出。 “现有大型托卡马克需要长期维持低温环境，制冷设备与辅助系统占据磁场系统能耗的重要部分，零阻材料在室温工程环境工作，这条链可以移除。” 方院士按下第一组数字。 “磁场纹波控制在多少？” “正常工况低于十万分之三，关键阶段低于十万分之二。” “主线圈接口发热如何处理？” “分段连接区采用零阻带材搭接与独立散热结构，接口温升边界来自吨级线和磁悬浮约束线圈的实测数据，聚变样圈需单独验证。” “约束时间窗口怎么算？” 李天切到等离子体维持模型。 “主约束场持续工作，惯性模块只在设定节点参与能量注入，主场用能按连续运行计算，惯性模块按脉冲工况计入。” “失超保护与第一壁热负荷有没有耦合？” “有，主回路异常触发加热系统退出，燃料供给同步关闭，第一壁热流变化进入独立模型，备用回路负责维持受控停机所需磁场。” 方院士继续输入参数，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换了数轮。 李天将方案值、吨级带材实测值与样圈目标值排在同一张表里，现有数据使用绿色，等待验证的数据使用黄色，必须重新建设的项目使用红色。 方院士看向黄色区域。 “你们把样圈验证安排在工程启动后的第几个月？” “材料和绕制设备到位后的第四个月，分段线圈在第九个月，全尺寸线圈目标放在第十九个月。” “全尺寸线圈未过，主装置建设是否暂停？” “土建与非关联设备继续，涉及主机接口的制造节点暂停。” 方院士抬头。 “停工代价会很大。” “继续走错的代价更大。” 老周拿笔在记录页上写下样圈、分段、全尺寸三项，又给每项画了方框。 屏幕上的模型跑完，传统路线与晨曦路线的磁场系统综合用能差距落在57.8%至62.4%区间。 李天把60%标记改成区间值。 “独立模型结果在这里，后续按样圈实测继续修正。” 方院士核过两遍，把计算器放到左手侧。 “60%可以进入工程预测，正式文件里要写区间，删掉单点结论。” “接受。” 李天在方案修订栏录入意见，责任人填上自己，复核专家栏留给方院士签名。 上午的讨论由能耗模型转入主磁场与惯性模块接口，方院士提问越来越细，内容也从路线成立与否转向控制窗口、设备冗余和故障退出。 午饭送进会议室时，桌上的盒饭无人打开。 方院士把惯性约束模块翻到第四十七页，笔尖点在燃料靶丸进入路径上。 “多点能量注入可以提高峰值功率，靶丸在高温等离子体环境中怎样保持均匀内聚？” 李天调出流体动力学模拟结果。 “多点注入与旋转靶丸配合，外层受能差通过旋转周期摊平，注入点数量由十二增加到十六，能量误差控制在0.8%以内。” “十六个注入点同步误差多大？” “微秒级，主时钟采用光子控制架构。” “一个注入点故障呢？” “控制系统取消本轮点火条件，靶丸退出工作区，主约束场维持原状态。” “两个注入点数据漂移，留在允许区间内呢？” 李天切到交叉校验页面。 “设备端与独立校验端同时判断，两个结果差值超出内部边界，本轮任务取消。” 方院士在纸上画了三个叉，又把十六个注入点按环形排布重新画了一遍。 “旋转靶丸的制造一致性还缺实测。” “列为红色任务，设备与人才都要补。” “国内谁能做？” “现有名单有两支团队具备基础，需要进一步评估。” 方院士把这一项写进复核意见。 “路线成立，制造能力待建。” “同意。” 下午的讨论持续到第一壁模块。 李天把新型钨基复合材料的热负荷、中子辐照寿命和连接工艺投到主屏，材料结构分为表层、过渡层与承载层，三个区域承担不同任务。 西安材料专家调出自己的模型，把方案参数重新输入。 “表层热流边界高于现有材料公开数据，你们依据什么设目标？” “系统级工程模型与启棠复材工艺基础，材料实物尚待制造，目标值标记为红色。” “生产路线呢？” “高纯钨粉、晶粒控制、复合层成形与大型构件连接分成四条工艺线，苏明哲与陶安然负责材料，国家平台负责辐照验证。” 傍晚前，七模块中的材料、设备、能源和控制完成复核。 李天翻到燃料循环模块时，方院士摘下眼镜擦过镜片。 “氚增殖比目标多少？” “一点一五，设计冗余30%。” “包层材料？” “锂陶瓷增殖剂。” “燃料回收出现延迟怎么办？” “降低输入功率，主装置进入维持模式，回收系统恢复前停止提高负荷。” “氚库存上限？” 李天报出方案数字，又把安全边界与监测节点放到屏幕上。 方院士在旧笔记里找到一组国内装置参考值，两边对照后，在晨曦数字旁画了一道勾。 夜里，李天完成安全边界模块讲解，七个模块全部进入复核记录。 他合上方案末页，会议室里只剩空调送风与纸张摩擦的动静。 方院士坐在原位，指腹沿着笔记边缘来回移动，旧计算器放在左手侧，屏幕依旧黑着。 老周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字，等。 李天看见了，站在白板旁，手里的笔仍保持打开状态。 成都专家与西安专家交换了几张计算纸，北京专家则把待补数据清单重新排好顺序。 方院士的助手坐在角落，右手伸进外套内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被手掌遮住。 会议继续到凌晨一点。 方院士推开椅子站起身，椅脚划过地面，屋里的人全抬起头。 他没有走向门口，而是来到白板前，朝李天伸出手。 “笔给我。” 李天把笔递过去。 方院士在惯性约束接口图上画了一个圈，位置位于主约束场与注入模块的连接区域。 “这里增加一套冗余磁镜阵列。” 他从圈内引出一条线，连接到备用控制回路。 “主约束场出现波动时，冗余阵列在零点三毫秒内接管局部磁场，给燃料退出和主场恢复争取窗口。” 李天走近白板，查看阵列位置与维护空间。 “设备会增加两组，控制接口增加一套。” “空间够，能源预算也能接住。” 方院士把自己的计算纸递给他。 “下午核主场能耗时，我把冗余用能放进去，综合用能上升不到1.2%。” 李天重新算过接口距离，又调出装置剖面图对照。 方院士画圈的位置恰好避开第一壁检修通道，也没占用惯性模块的设备区。 “方院士，谢谢，这个地方我们确实没考虑到。” “先别谢，回去把故障树重做，冗余阵列自身也可能出故障。” “明天给初版。” 老周低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下一个字。 信。 他把本子向李天推了一点，李天余光看见，拿起笔在资源地图的设备模块里增加冗余磁镜阵列。 方院士把白板笔放回桌面，回到席位收拾摘要。 页面上的开场问号变成数十条工程批注，其中一半属于修订建议，剩余部分则被逐项划去。 凌晨两点，方院士合上文件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下回有这样的方案，别让我等到复核会，直接发给我。” 李天站起身。 “今天以前，我以为您不愿看。” 方院士把文件夹夹在臂弯。 “你想错了。” “记住了。” 方院士点头，带着助手离开会议室。 老周走到李天身旁，看着白板上新增的磁镜阵列。 “他的意思是，他信了。” “方案还要改。” “肯帮你改，才叫真信。” 李天把冗余阵列标记录入修订清单，责任人一栏写下方院士与自己。 老周“后面还有正式评审，但难度最高的那道门，今天开了。” 凌晨三点李天收好加密终端，准备去找沈明轩重做控制接口。 走到走廊拐角时，他看见方院士的助手站在洗手间外侧，手机举在胸前，屏幕上的传输页面亮着。 文件名Day2_fUll.3。 助手发现有人经过，立刻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李天看了他一眼，继续走向电梯，拇指在手机上发出一条内部安全核查指令。 回到办公室后，他给陈启发了一条消息。 “他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