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偶遇车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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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里的光线由昏黄转为彻底的黑暗,又从黑暗透出一点灰蒙蒙的晨光。王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个夜晚的。酒精带来的短暂麻木退去后,是更剧烈的头痛和胃部的抽搐,以及如同跗骨之蛆、愈演愈烈的恐惧。他几乎一夜未眠,即使偶尔迷糊过去,也会被各种光怪陆离的噩梦惊醒——有时是林国栋浑身湿透、脸色青白地站在他床前,有时是郑怀山戴着手铐,面无表情地指着他,有时则是几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影,拿着棍棒或刀子,沉默地向他逼近。
每一次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在狭窄的床上蜷缩成一团,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直到眼睛酸涩,天色微亮。他不敢开灯,仿佛黑暗能给他一点可怜的安全感。外面城中村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王海而言,这只是另一个在恐惧中煎熬的循环。
胃部的绞痛和强烈的恶心感让他无法再躺下去。他挣扎着爬起来,头晕目眩,差点摔倒。昨晚那点挂面几乎没吃,又吐了个干净,此刻胃里空空如也,但更多的是翻江倒海的难受。他扶着墙壁,走到那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前,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却丝毫未减。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面色蜡黄、胡子拉碴的男人,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才短短几天,郑怀山投案的消息,就像最猛的催化剂,将他这些年积攒的颓唐、病态和恐惧,全部催发出来,凝结在脸上,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必须找点吃的。他对自己说。不然不用等警察或者胡济才的人找上门,他自己就先倒下了。他记得楼下巷子口有个早点摊,卖最便宜的馒头和稀粥。他需要食物,哪怕一点,来维持这具正在迅速衰败的躯壳。
他摸了摸裤袋,里面还有昨天剩下的几枚硬币。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掏出来,摊在手心数了数:一个五毛,三个一毛,还有两个一元的,一共两块八毛钱。这点钱,只够买两个最便宜的白面馒头,或者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买馒头,更顶饿。
他换下那身汗湿的保安制服,穿上一件洗得发白、领口磨损的灰色旧夹克。夹克很薄,抵御不了清晨的寒意,但他没有更厚的外套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勇气,才拧开那把他自己都觉得形同虚设的破锁,走下咯吱作响的楼梯。
清晨的城中村空气污浊,混杂着各种气味。早点摊的蒸汽,垃圾桶的酸臭,公共厕所的骚味,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煤烟味。王海低着头,缩着肩膀,快步走向巷子口。他不敢看任何人,总觉得周围那些匆匆走过的、面目模糊的行人,或者蹲在路边刷牙洗脸的租客,都用一种异样的、审视的目光在看他。他知道这可能是自己的幻觉,是恐惧导致的疑神疑鬼,但他控制不住。
早点摊前围着几个人。王海等前面的人买完,才凑上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两个馒头。”他递过去一枚一元的硬币。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妇女,看都没看他,麻利地用塑料袋装了两个冷硬的馒头,找回两毛钱硬币。王海接过塑料袋,馒头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塑料传到手心。他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有……有咸菜吗?一点就行。”
摊主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里没什么情绪,随手用筷子从旁边的咸菜盆里夹了一小撮,丢进他装着馒头的塑料袋。“一毛。”
王海默默地把那两毛钱硬币又递了回去。摊主找给他一毛。他捏着那枚小小的、冰凉的一毛钱硬币,和那个装着两个冷馒头、一小撮咸菜的塑料袋,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摊主和熟客的谈笑声,谈论着猪肉又涨价了,谁家孩子考了高分,那些声音在王海听来,遥远而模糊,与他无关。
他没有立刻回阁楼。他害怕那个封闭、压抑、充满霉味和恐惧的空间。他漫无目的地在狭窄、脏乱的巷子里走着,低着头,啃着冰冷的馒头。馒头很硬,没什么味道,咸菜齁咸,但他还是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只是为了填满空虚的胃,获取一点可怜的能量。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能去哪里。世界这么大,似乎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像一缕孤魂,在城市的缝隙里游荡。
不知不觉,他走出了城中村的范围,来到一条相对宽阔、但也不算繁华的街道。这里车流人流多了起来,公交车、电动车、行人匆匆而过。他下意识地避让着,尽量贴着墙根走。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就在他放下手,准备穿过一条小巷,抄近路回城中村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在街道斜对面,一个相对干净的餐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普通的轿车,而是一辆线条流畅、漆面光可鉴人、即使在不算强烈的阳光下也散发着沉稳而威严气息的豪华轿车。王海对车不算特别懂行,但跟着郑怀山混了那么久,耳濡目染,也认得一些牌子。这辆车,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某德系豪华品牌的高端车型,落地价至少百万以上。这并不稀奇,这个城市有钱人多。让他瞬间如坠冰窟的,是那辆车的车牌。
车牌号码是:江A·X8888。
这个车牌,他太熟悉了!或者说,这个车牌号代表的寓意和它主人的身份,他太熟悉了!当年跟着郑怀山的时候,他曾不止一次见过,或者在郑怀山不经意的提及中听说过。这个“X8888”的牌照,属于一个人——李哲!
没错,就是李哲!那个郑怀山口中的“李总”,那个背景深厚、手眼通天、与郑怀山以及那个“蝎子”集团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李哲!郑怀山曾经半是炫耀半是忌惮地说过,李哲这人,水很深,路子野,是真正“上面”有关系的人,连他郑怀山在某些事上都要仰仗李哲。而这个“X8888”的牌照,据说是李哲花了大价钱、用了特殊关系搞到的,是他的“标志”之一。郑怀山有一次在酒桌上喝多了,还曾酸溜溜地说过,李哲的车牌比他这个主任的“官车”牌照还气派。
王海当时只是听着,心里羡慕,并未多想。但现在,这个车牌,这辆车,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恐惧的大脑,带来了更加具体、更加尖锐的恐惧!
李哲的车!怎么会停在这里?这个餐馆,虽然不算路边摊,但也绝不是什么顶级的私人会所,以李哲的身份,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吃饭?是路过?还是……有别的什么事?
王海的腿开始发软,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自己更深地缩进小巷口的阴影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死死盯着那辆车。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馒头滚了出来,沾满了灰尘,但他毫无所觉。
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车子停在那里,没有熄火,隐约能看到司机坐在驾驶座上,似乎在等待。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后排是否有人。但王海知道,李哲这样的人,出行通常不会自己开车,一定有司机。那么,李哲在车上吗?还是在餐馆里?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餐馆。餐馆门脸普通,招牌上写着“老地方家常菜”。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似乎生意还不错。李哲会在里面吃饭?和谁?谈什么事?
这个念头一起,王海更加恐惧。郑怀山刚刚投案,李哲就出现在这里,是巧合吗?还是……与郑怀山的事有关?李哲是不是也听到了风声?他是不是在想办法疏通关系,打探消息,或者……在策划应对,甚至……准备清理“麻烦”?
而自己,王海,就是那个“麻烦”之一!他知道郑怀山和李哲之间的不少勾当,虽然不涉及核心机密,但也足够让李哲不放心!如果李哲知道郑怀山投案了,会不会担心郑怀山把他供出来?会不会先下手为强,把知情人处理掉,以绝后患?
冷汗瞬间浸透了王海的内衣。他感到一阵眩晕,连忙用手扶住冰冷粗糙的墙壁,才没有瘫倒。他死死盯着那辆车,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仿佛那不是一个交通工具,而是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凶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餐馆里不时有人进出,但没有看到像李哲那样气度不凡的人物。那辆车始终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黑色怪兽。
王海的脑子飞速转动,各种可怕的猜测纷至沓来。也许李哲就在车里,正在透过深色的车窗,冷冷地观察着外面,包括躲在巷子口、惊慌失措的自己?也许他早就发现了自己,只是在等待,或者是在确认?也许这根本不是偶遇,而是李哲故意把车停在这里,就是一种警告,一种无形的压力?
不,不可能。李哲那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注意到自己这样一个小角色?他可能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了。这一定是巧合,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可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郑怀山投案,这是天大的事!李哲和郑怀山是一条船上的人,郑怀山出事,李哲肯定着急!他出现在这里,说不定就是在和什么人密谋,商量对策!自己这个时候撞见他的车,万一被他或者他的手下看到……
王海不敢想下去。他感到一股强烈的尿意,几乎要控制不住。他想立刻转身逃走,逃得越远越好,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引起注意。
就在这时,餐馆的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挺拔、面容冷峻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街道,尤其是在王海藏身的小巷口方向,似乎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
王海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连忙把头完全缩回巷子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浑身抖得像筛糠。是他!是李哲的保镖或者司机!他看见我了!他一定看见我了!
他听见脚步声,沉稳有力,朝着车子的方向走去。然后是车门打开、关闭的声音。接着,汽车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轰鸣,那辆黑色的豪华轿车缓缓启动,平稳地驶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车子走了。
但王海依然僵在原地,背靠着墙壁,过了足足两三分钟,才敢慢慢探出头。街对面,餐馆门口空空如也,仿佛那辆车从未出现过。只有地上两道浅浅的车轮印,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他的幻觉。
走了。李哲走了。他没有下车,可能是让手下进去办事,或者接人。他没有发现自己。应该是的,如果发现了,不会这么轻易离开。
王海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几乎要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淹没。
李哲的车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偶然!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刻!他一定在活动,在想办法!他会不会已经知道郑怀山交代了什么?他会不会正在调查还有哪些知情人?他会不会……已经盯上自己了?
今天这次“偶遇”,是真的偶遇,还是……李哲的人,已经开始在调查、跟踪、监视像他这样的“边缘人物”了?也许,刚才那个黑衣年轻人,就是冲着他来的?只是没有确认,或者时机未到?
这个想法让王海毛骨悚然。他再也顾不上掉在地上的馒头,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小巷深处。他不敢回头,不敢停留,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中村、朝着他那间破旧阁楼的方向狂奔。脏水溅湿了他的裤腿,杂物差点将他绊倒,他都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去!躲起来!锁上门!谁也不要见!
他跑得气喘吁吁,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路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他也无暇顾及。此刻,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被猎人盯上、正在疯狂逃窜的猎物。而猎人,可能是警察,可能是纪委,也可能是李哲,或者胡济才,甚至可能是那个神秘而可怕的“蝎子”集团。
他终于冲回了那栋自建楼,手脚并用地爬上狭窄陡峭的楼梯,好几次差点踩空摔下去。冲到阁楼门口,他颤抖着手,摸索了半天才掏出钥匙,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猛地打开门,冲进去,又“砰”地一声狠狠关上,反锁,还用身体死死顶住门板,仿佛外面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头、鬓角涔涔而下,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顾不上擦,耳朵竖起来,紧张地捕捉着门外的任何动静。楼梯上有没有脚步声?有没有人在靠近?楼下有没有可疑的车?
没有。外面只有城中村惯常的嘈杂声。
但他不敢放松。刚才那惊魂一瞥,那辆黑色的、车牌为“X8888”的豪华轿车,像烙印一样,深深烙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不是普通的车,那是李哲的标志,是权力、财富,也是危险和死亡的象征。
这次“偶遇”,是偶然,还是必然?是警告,还是追杀的前兆?
王海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完了。郑怀山倒了,李哲在活动,而他,王海,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小人物,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撕得粉碎。他躲在这间破旧的阁楼里,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但沙堆之外,猎枪已经上膛,猎人正在逼近。
他该怎么办?能怎么办?报警?说他被黑社会盯上了?警察会信吗?他拿得出证据吗?而且,报警等于自投罗网,他那些不干净的过去,立刻就会暴露。
继续躲?能躲到什么时候?李哲那样的人,如果想找他,他真的能躲掉吗?
绝望,如同最冰冷、最沉重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在昏暗、散发着霉味的阁楼里,无声地颤抖。这次“偶遇”,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接触,甚至可能只是他自己吓自己,但却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彻底地摧毁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侥幸心理。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张由权力、金钱和罪恶编织成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自己,就在网中央,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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