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暗潮汹涌,各怀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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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少府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嬴昭宁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桂花的香气混着晚风,从街巷深处飘来。
春绛跟在后面,王德依旧默默跟在最后,存在感低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
嬴昭宁正要迈步回府,忽然看到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常服,没有穿官袍,但站姿依旧端正,像是一直在等什么人。
李斯。
嬴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自天幕出现后,这是两人第一次私下见面。
李斯显然也看到了她。
他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殿下。”
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克制的恭敬。
嬴昭宁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了:
“外祖父。”
三个字,不高不低,软软糯糯,带着三岁孩子特有的奶气。
李斯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
三岁,鹅黄色的衣裙,两个小揪揪有点歪,白白嫩嫩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外祖父。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叫过他了。
自从天幕出现后,自从那场沙丘之变的画面被所有人看到后——
他就没再去扶苏府见过她。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外孙女。
那个在朝堂上献上造纸术、土豆、红薯的小储君。
那个被后世尊为“昭圣女帝”的人。
那个——他在未来背叛过的人。
可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软软地喊了他一声“外祖父”。
李斯的喉咙动了动,半晌才道:
“殿下,臣——”
“外祖父是来找我的吗?”嬴昭宁打断了他。
李斯愣了一下,点头道:
“是。臣有事想与殿下商议。”
“什么事?”
“律法修改一事。”
嬴昭宁眨眨眼,想起来了。
上次朝会上,她提出要修改律法,请李斯协助。
祖父也答应了,让他抽半天去太女府,协助她梳理律法。
可这两天,她实在太忙了。
退朝就被祖父叫走,随后就不见人影。
李斯找她,怕是找了好几天了。
嬴昭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外祖父等了很久?”
李斯摇头:“不久。”
他没有说自己在少府门口站了多久。
也没有说自己派人在扶苏府门口守了几天。
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嬴昭宁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想起一些事。
那些记忆,像水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后,慢慢露出棱角。
她想起还未觉醒时,这个外祖父偶尔来扶苏府看她,会带一些小玩意儿。
有一次,他带了一卷竹简,上面抄着《诗》,说让她认字用。
那时候她才两岁,哪里认得什么字,只是抱着竹简啃。
他也不恼,就坐在旁边,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嘴里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稳稳。
她听不懂,但觉得好听。
后来她睡着了,醒来时,那卷竹简整整齐齐地放在枕边。
外祖父已经走了,只留下一碟饴糖。
那些记忆,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纱。
但此刻想起来,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嬴昭宁抬起头,看着李斯。
他的鬓角已经有些白了。天幕出现后,他似乎老了很多。
“外祖父。”她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软了一些。
李斯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殿下,这是臣这些日整理出的几条律法修订建议。臣想着,殿下若有空,可以先看看。”
嬴昭宁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处修改,都标注了原条文和新条文的对比,还附了详细的解释。
她看了几行,抬起头:
“外祖父费心了。”
李斯摇头:
“分内之事。”
两人沉默了一瞬。
街巷里,晚风轻轻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嬴昭宁忽然开口:
“外祖父,以前你给我念过《诗》,你还记得吗?”
李斯愣住了。
他当然记得。
那时候她还在襁褓里,小小的,软软的,抱着竹简啃。
他坐在旁边,一页一页地翻,一字一句地念。
她听不懂,但他念得很认真。
“记得。”他的声音有些哑。
嬴昭宁弯了弯嘴角:
“我虽然不记得内容了,但记得很好听。”
李斯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和三岁孩子一样天真。
但里面,没有疏离,没有审视,只有一个小孙女对外祖父的亲近。
他的眼眶,又热了一下。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外祖父。”嬴昭宁打断他,认真道,“律法的事,我会认真看的。以后每天退朝后,我让人会提前通知你,抽一个时辰来学。外祖父有空吗?”
李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重重点头:
“有。”
“那就这么说定了。”嬴昭宁弯了弯嘴角,“明天开始?”
“好。”
嬴昭宁把竹简收好,冲他挥挥小手:
“外祖父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走啦。”
她转身,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往扶苏府走去。
春绛和王德跟在后面。
李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
晚风吹过,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
夜色渐深。
咸阳城某处隐秘的宅院里,烛火摇曳。
几个人影围坐在一起。
这里是六国余孽的秘密集会点之一。
但今日来的,不只是六国余孽。
还有一些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眼神里却闪着不一样的光。
他们不是六国之人。
他们只是……对某种东西动了心思。
“诸位。”为首的老者缓缓开口,“今日召集大家,所为何事,想必各位心里都清楚。”
没有人说话。
烛火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老者继续道:“天幕上的《无且传记》,各位都看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终于有人开口了。
“那颗丹药。”
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颗丹药。
能让夏无且在九十六岁时,还像壮年一样活动的丹药。
能让尸体在六十年后完好无损的东西。
那颗——女帝给医圣的丹药。
“你们想要?”有人冷笑。
“你不想要?”另一个人反问。
沉默。
没有人不想要。
老者环顾四周,缓缓道:
“诸位,我们今日在此,不是为了争论想不想要。而是为了商量——怎么拿到。”
“怎么拿到?”一个粗豪的汉子闷声道,“那丹药在女帝手里。女帝是谁?是三岁的储君,是始皇的孙女,是那个——”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那个打赢了霸王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
打赢了霸王的事,他们已经听说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赢的,但结果是——霸王跪了。
“硬抢是不可能的。”有人道。
“那就软来。”另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看向他。
那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人,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此刻,他抬起头,目光阴鸷:
“女帝现在才三岁。三岁的小孩,最好哄。让人混进扶苏府,取得她的信任——”
“然后呢?”老者问。
“然后,让她以为我们是自己人。等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老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头:
“太冒险。扶苏府现在什么戒备,你们不是不知道。黑冰台的人,日夜守着。稍有差池,就是灭顶之灾。”
那中年人冷笑:
“那就什么都不做?”
“当然不是。”老者看着众人,目光幽深,“女帝那里动不了,但丹药不一定只在女帝手里。”
众人一愣。
老者缓缓道:
“你们别忘了,那丹药,医圣也吃过。”
有人皱眉:“可那丹药,到底是女帝炼的,还是她找人炼的?”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
丹药到底是哪里来的?
天幕上说,女帝六岁就给医圣人体解剖图,九岁登基,二十九岁就让人研究蛊王。
可她毕竟才三岁。
那颗让人恢复身体活力的丹药,是她什么时候炼成的?
是她自己炼的?还是她找了别人炼的?
天幕上说的医圣,可不止夏无且一个。
还有那个女医圣,义妁。
还有那些隐于山野的医家传人。
如果丹药是女帝自己炼的——那她得是多大的本事?
如果丹药是她找人炼的——那她找的,又是谁?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有人低声喃喃:“那颗丹药,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没有人能回答。
传记里只写了结果,没有写过程。
什么时候炼成的?
怎么炼成的?
用了多少时间?
试了多少次?
这些,传记里都没有。
“所以,”有人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们连那丹药的来路都不知道,怎么去找?”
又有人道:“而且,女帝现在才三岁。那颗丹药,怕是十年后、二十年后的事。我们等得起吗?”
老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所以,两条路。”
众人看着他。
“第一条,趁她还小,混进扶苏府,取得信任。等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第二条,从现在开始,接近医圣。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御医,没有那么多人盯着。资助他,帮他,让他记住我们。等日后——”
他顿了顿:
“等日后他炼出丹药,或者得到丹药,我们总有办法。”
有人皱眉:“医圣现在才四十岁。等他炼出丹药,我们早就老了。”
“那就等不了?”老者反问,“还是说,你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人说话。
有人低声道:“我选第一条。趁她年幼,最容易下手。错过了这个时机,等她长大,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另一人摇头:“第一条太冒险。扶苏府现在铁桶一般,黑冰台的人日夜守着。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那就选第二条。接近医圣,等待时机。”
“医圣现在只是个御医,还没到传记里那个地步。现在去接近他,正是时候。”
“可要等到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我们等得起吗?”
争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有人主张趁早动手,哪怕冒险也要一试。
有人主张从长计议,先接近医圣,等待时机。
有人冷笑:“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那丫头长大,等到她手里的军队把我们全杀光?”
有人反驳:“不等又能怎样?硬闯扶苏府?你有几条命?”
烛火在争论声中摇曳不定。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表情。
有人阴鸷,有人狂热,有人犹豫,有人恐惧。
老者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缓缓道:
“两条路,各自走。愿意去扶苏府的,自己想办法。愿意去接近医圣的,自己去安排。但记住——”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不管走哪条路,都要小心。走错一步,不止你一个人死。”
众人心头一凛。
“散了吧。”
夜色越来越深。
咸阳城里的暗流,也越来越汹涌。
有人盯着扶苏府,盯着那个三岁的小丫头。
有人盯着太医院,盯着那个四十岁的御医。
有人在谋划,有人在等待。
而在扶苏府的后院里。
那个三岁的小丫头,正窝在母亲怀里,听她念《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李知微的声音温柔似水,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给她念过这首诗。
那个人,今天在扶苏府门口,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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