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9章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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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发髻上,落在她伸出去的掌心里。凉的。 她握了握拳,把那点雪水攥在掌心。 然后松开了。 手心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走过院子。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廊下。走过正厅的门口——正厅的门关着,里面很安静。云长风也许在里面坐着,也许在睡。他这几日衰老得厉害,头发白了一半,脊背也不像那天写休书时那么直了。 她没有进去。 她知道有些事不需要她说。那个男人欠向氏的债,得他自己去还。她做不了他的主。 她走到了前院。 府门关着。 她站在门内,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雪光。白的。亮得晃眼。 三天前,她站在这里,看着陆氏被拖出这扇门。 现在,那个女人死了。 她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身后,雪越下越大了。 整个云府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干净得不像话。像是天地之间所有的脏东西、旧东西、烂东西,全被这场雪压在了底下。 可雪底下,是土。 土里面,埋着根。 根不会死的。 春天一到,还会长出来。 陆氏死在乱葬岗的消息传到云府的时候,云月正蹲在后院柴房边上吃一碗冷粥。 粥是厨房的张妈偷偷端来的。说是偷偷,也不过是随手盛了一碗剩的,连热都懒得热,搁在柴房门口的石墩子上,敲了两下门框就走了。 “五姑娘,凑合吃吧。“ 五姑娘。 不是小姐,不是姑娘,是五姑娘。排行里带个数,像喊隔壁院子里帮工洗衣的粗使丫头。张妈以前见了她都要矮半截身子行礼的,如今能施舍一碗冷粥已经算这府里最后一点体面。 云月端着碗,米粒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纹。她喝了一口,凉的,粥水从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条冰凉的蛇。 消息是后门传进来的。 买菜的婆子在街上听见了,回来跟灶房的人讲,灶房的人跟洒扫的丫鬟讲,丫鬟们凑在一块嘁嘁喳喳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像故意让人听见。 “死在乱葬岗了。“ “啧,狗都——“ “嘘!小声点。“ “怕啥?那位还管得着咱们?“ “说的也是。那位现在自己都是个——“话没说完,咽回去了。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嗤嗤地笑。笑声压在嗓子眼里,闷闷的。 云月蹲在柴房外头,把那碗冷粥喝完了。 她搁下碗,站起来。膝盖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肩膀撞上了柴房的木门框。 疼。 可她没出声。 从滴血验亲那天起,她就不怎么出声了。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说话费劲,不说也罢。说了又有什么用?说什么?跟谁说?说她不是云家的女儿?说她亲爹是个待斩的死囚?说她娘给男人当了二十年的冒牌妻子,到头来死在野地里被狗啃了? 说不出口。 她沿着后院的墙根走回自己住的厢房。 门虚掩着。推开一看,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可屋子里的东西少了一半。妆奁里的首饰不见了,柜子里那几匹新料子不见了,连窗台上那盆兰花都被人搬走了。 丫鬟呢? 从前伺候她的两个丫鬟,芸儿和翠瓶,连人带铺盖卷都不知去向。 她站在空落落的屋子中间,看着那张光秃秃的妆台。铜镜还在,照出她一张灰扑扑的脸。脸颊瘦了,眼窝深了,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像被刀片划过的纸。 不像她了。 半个月前她还是云府的五小姐。穿绸的、戴金的、出门有丫鬟撑伞的、进门有婆子端茶的。她走在这个府里,腰杆挺得直直的,下人们低着头从她身边过,叫一声“五小姐“,声音恭恭敬敬的。 半个月。 人的脸变得就是这么快。 她听见了外面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急,鞋底在青砖上哒哒哒地响,像下雨前的雷点子。 门被推开了。 是管家的赵妈。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一个手里拎着扫帚,一个手里端着簸箕。她们站在门口,看着云月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看人的,是看一件碍事的物件。挡路的石头、堵门的箱笼、需要清走的垃圾。 “五姑娘。“赵妈开口了,声调平平的,礼数还在面子上挂着,可那层面子薄得像一张纸。 “老夫人说了,这间厢房要腾出来给三房的表小姐住。您看——“ “我搬去哪儿?“ 赵妈没接话。 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没有地方可搬。 云月站了一会儿。她的指甲掐着掌心,掐得很用力,掌心里有四道月牙形的红印。 “我去见大爷。“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没什么底气,可还挂在枝头上不肯掉。 赵妈侧了侧身,让出了门。 云月走出厢房。穿过后院,穿过那条她走了十几年的回廊——回廊两侧挂着灯笼,以前这些灯笼每晚都亮的,现在只剩两三盏还点着,其余的都黑了。没人替她点了。 她走到正院门口。 正院的门关着。 看门的小厮靠在门柱上剥花生,看见她来了,花生壳往地上一扔,站起来。 “五……姑娘。大爷说了,不见客。“ “我不是客。“云月咬着嘴唇,声音发颤,“我是这个家的人——我要见大爷。“ 小厮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微妙,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同情,又或者两者兼有。 “大爷的原话,“云府没有姓安的人“。“ 姓安。 两个字像两根针,从耳朵眼扎进去,一路扎到心尖上。 她不姓云。她姓安。安怀比的安。那个关在大理寺牢房里等着砍头的男人的姓。她顶了十七年的姓,全是假的。 云月的嘴唇抖了。 她跪下了。 膝盖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冬天的石板硬得像铁,寒气隔着裙摆往骨头缝里钻。 “求你让我进去。“她朝那扇关着的门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上,“我求大爷——大爷看在养我一场的份上,留我一条活路……我没有别处可去了。我娘……我娘已经死了。“ 门没开。 她又磕了一个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额头上碰出了红印子,后来红印子变成了青紫色的一块,皮破了,有血丝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石板上,一滴,两滴,摔成几瓣碎花。 门开了。 不是大爷来了。是小厮看不下去了,侧着身子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五姑娘,别磕了。大爷……真的不让进。“ 缝隙里透出正院的光。冬天的午后阳光不暖,白惨惨的,照在院子里光秃秃的枣树上,枣树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干枯地戳在空中。 云月从那条门缝里看进去。 她看见了云集。 他坐在正屋的台阶上。一个半老的男人,穿着家常的灰布长衫,头发没束,散在肩上,两鬓的白发比半个月前多了一倍。手里捧着一只茶碗,茶早就凉了,他也不喝,就那么捧着,眼睛盯着院子里的地面。 他的眼神是空的。 那种空不是云月的那种空——她的空是茫然,是不知所措。他的空是塌了。像一栋房子的大梁断了,四面墙还勉强撑着,可里面已经全垮了。 他感觉到了云月的目光。 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一道院门、一条甬道、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 云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很久。 久到云月以为他会开口叫她名字。以前他叫她“月儿“的。她小时候在这个院子里跑来跑去,他坐在那棵枣树下喝茶,她扑过去抱他的腿,他就伸手揉她的头发,说,“月儿,慢点跑。“ 他没叫。 他把头低下去了。 “赵妈。“他的声音沙哑,气若游丝,像一根被拉到极细的线,随时要断。 赵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过来了,站在云月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在。“ “送她出去。给她收拾一个包袱,值钱的东西挑两件放进去。“ 他停了一下。 “以后不要让她再进这个门了。“ 云月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张开嘴,可喉咙里只挤出了一个气泡一样的声音,破了,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妈走上前。 “五姑娘,走吧。“ 云月被人架着站起来。她的腿是软的,膝盖跪得太久,已经没有知觉了。两个婆子一边一个扶着她的胳膊,半拖半架地往外走。 她回过头去。 门缝正在合拢。 最后的缝隙里,她看见云集把茶碗搁在了台阶上。他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门合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赵妈手脚利索。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个蓝布包袱就收拾好了。里面两件换洗衣裳、一对银镯子、几两碎银。赵妈把包袱递到云月手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塞了进去。 “路上饿了吃。“ 是两块糕。 云月低头看着包袱,没接。 赵妈把包袱抱在她怀里。 “姑娘,好歹走吧。趁天还没黑。“ 云月被送到了府门口。 门开了。 外面是冬天的街。午后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拖得很长。风从街口灌进来,刮在脸上,像一把钝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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