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6章 最后一段路我得送他

第二天清晨。 持续多日的暴雨终于停了。 虽然通往上窑村和秀河村的几条道路，还泡在浑浊的积水里，可只要暴雨不再继续下，对所有人来说便算是一个好消息。 雷火的后事，也在这一天正式操办。 洪灾尚未结束，上窑村和秀河村几百名灾民还住在下窑村。 张磊没有让人搭太大的灵棚，更没有大摆酒席。 只在雷火家门前支起一块白布，摆上一张供桌。 桌上放着几碗简单的供品。 雷火的遗体已经被换上村里买来的寿衣，安放进一口新棺材。 棺材同样由村集体出钱购买。 木料算不上多么名贵，做工也没有多么精细，却足够厚实。 下葬的墓地，由雷火家里的长辈亲自挑选。 原本有人准备把雷火葬在鸡公岭山脚下。 认为他生前一直守着鸡公岭，死后埋在那里，也算能够继续看着山上的茯苓和脐橙树。 张磊没有同意，怕鸡公岭山林那边还不稳定，再次出现山体滑坡出现意外。 最后，墓地选在了下窑村后山的坟场，那里也是下窑村先辈们的长眠之地。 许建军提前带人过去找了个没有积水的地方，随后组织村里的青壮年挖墓穴。 蓝燕从昨天哭过那一场以后，就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今天她没有继续大声哭喊。 只是穿着一身白色孝衣，安静坐在棺材旁边。 有人过来劝她吃点东西，她摇头。 有人让她进屋休息一会儿，她同样摇头。 她就那么靠着棺木，目光落在雷火的遗像上。 眼睛红肿，神情木然。 这种反应，反而让张磊心里更加难受。 要是蓝燕能够痛痛快快哭出来，至少还能把心里的悲痛发泄一些。 如今她不哭也不说话。 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压着多少东西。 雷雨额头上缠着纱布。 县里派来的医生原本不允许他离开卫生室。 可雷雨说什么也不肯躺着。 “今天是我哥下葬。” “我这个当弟弟的不在旁边守着，算怎么回事？” 医生拗不过他，只能叮嘱他注意身体。 雷雨嘴上答应下来。 回到家以后，却始终跪在棺材旁边。 有人劝他去旁边坐着，他便摇头说道：“我没事。” “昨天晚上，我哥在山里陪了我一夜。” “今天换我陪着他。” 听见这句话，周围几名畲族老人忍不住转过头，偷偷擦了一下眼睛。 雷火的后事虽然没有大办，前来送行的人却不少。 除了下窑村村民。 上窑村和秀河村同样来了很多人。 这些人的房屋、粮食和牲畜刚刚被洪水冲毁。 身上拿不出礼钱，也没有合适的东西能够送过来。 可他们还是换上相对干净的衣服，主动来到雷火家门口。 有人在供桌前鞠躬。 有人帮忙搬桌椅、烧水和准备中午的饭菜。 还有一些青壮年主动加入送葬队伍。 一名秀河村的老人来到棺材前，颤颤巍巍地点燃三炷香。 “雷火是为了查看村里的山林才出的事。” “这个后生，走得可惜了。” 旁边几名灾民听见以后，纷纷点头。 他们虽然不是下窑村的人，却同样知道雷火为何在大雨天上山。 这场洪水夺走了他们的房子和粮食。 如今又夺走了一个人的性命。 在这样的灾难面前，没有人能够真正置身事外。 上午九点多。 张小英拿着账簿和一只布包来到雷火家。 许建军、雷雨以及雷火家的两名长辈都被叫到屋里。 当着众人的面，张小英将雷火的工资、补贴以及抚恤金给了雷火的妻子蓝燕。 中午的酒席办得十分简单。 没有烟，也没有酒。 大锅里煮了一些猪肉和萝卜。 另外炒了几盆鸡蛋和青菜。 前来送行的人吃过一顿饭以后，就开始准备抬棺下葬。 雷雨看到几名青壮年走向棺材，下意识扶着墙站了起来想要帮忙抬棺。 许建军拦住了他，“你的伤还没好，不能抬。” 雷雨红着眼睛说道：“可他是我亲哥，最后一段路我得送他。” “送行不一定非得抬棺。”张磊走过来说道：“你跟在旁边。” “等到了墓地，亲手给雷火填第一锹土，这同样是送他。” 雷雨知道自己的身体确实撑不住，只能咬着牙点了点头。 送葬队伍缓缓离开雷火家。 通往墓地的道路刚被雨水泡过。 每走一步，鞋底都会陷进泥里。 几名抬棺的青壮年走得十分缓慢。 前后还有人拿着绳索扶住棺木，防止在路上打滑。 蓝燕走在队伍最前面。 她手里捧着雷火的遗像，始终没有回头。 到了墓地以后。 棺木被一点点放进墓穴。 雷雨从旁边人手里接过铁锹，铲起一锹湿润的泥土。 他双手抖得厉害。 铁锹里的泥土撒出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棺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哥。” 雷雨哽咽着说道：“你放心走吧。” “家里有我。” “大嫂和孩子，我会帮你照顾。” 这句话说完，他终于忍不住蹲在墓穴旁边哭了起来。 蓝燕原本一直强撑着。 听见雷雨的话，她积攒在心里的情绪突然就崩溃了，冲着雷火的棺材大喊道：“雷火！” “你睁开眼睛再看看我们啊！” 哭声传到周围每个人耳中。 张磊站在人群里，眼眶同样有些发红。 直到棺木被泥土完全覆盖，坟头慢慢堆起，他才收回目光。 下葬结束以后，张磊走到新坟旁边，当着下窑村、上窑村和秀河村众人的面，开口说道：“雷火是为了守护鸡公岭的集体产业牺牲的。” “今天我代表下窑村大队，在这里说清楚。” “以后雷火家的衣食住行，大队都会管。” “家里的孩子到了上学年纪，不能因为雷火不在了就读不起书。” “蓝燕或者孩子生病，需要用钱，村里能帮的同样会帮。” 众人闻言，纷纷点点头，觉得张磊的做法很有人情味。 蓝燕抱着雷火的遗像，缓缓转头看向张磊，“张书记，村里愿意照顾我们，我记在心里。” “可我有手有脚，不能以后什么都靠村里养着。” “等这场洪水过去，我想去食品厂上班。” “做什么都行。” “洗瓶子、贴商标、装纸箱，我都能学。” “雷火不在了，孩子还得吃饭、上学。” “我得自己把这个家撑起来。” 张磊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雷火才刚刚下葬。 蓝燕却已经不得不开始考虑自己和孩子以后的生活。 他犹豫着说道：“食品厂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眼下你先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 “这几天你几乎没吃东西，也没好好睡觉。” “就算现在让你去厂里，你的身体也撑不住。” 蓝燕急忙说道：“我能撑住。” “我不怕吃苦。” “我知道你不怕吃苦。”张磊说道：“可工厂有工厂的规矩。” “你想进去上班，等灾情稳定以后，咱们再按照正常程序安排。” “在这之前，家里的生活不用你操心。” “粮食不够，大队先给你补。” “孩子需要人照顾，村里也能派人过来帮忙。”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先让自己缓过来。” 蓝燕最终没有继续坚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