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9 章 六皇子

京城 仪嫔住在长乐宫西偏殿，地方不大，胜在离乾清宫近。 皇上翻了她的牌子，从后头穿两道夹巷就到了。 初七那晚，仪嫔的产期提前了半个月。 太医院院判周楠宗带着两个御医在偏殿外间守了一宿。 殿内炉火烧得旺，稳婆进进出出端热水，铜盆里的血水一盆接一盆往外倒。皇上在养心殿批折子，批到半夜搁了笔，问吴公公：“西偏殿那边有动静没有？” 吴公公弯着腰：“回皇上，稳婆说还得一阵。” 皇上把折子合上，起身踱了两圈，又坐回去，把方才批过的折子翻开来重新看。 朱笔在手里转了两转，一个字没写。 子时三刻，西偏殿传来一声婴啼。 声音不大，细得像猫叫，可吴公公在廊下听得真真切切，一溜小跑进了养心殿，扑通跪下：“恭喜皇上，仪嫔娘娘诞下皇子！” 皇上搁下笔，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问：“皇子？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稳婆抱出来给周院判瞧了，是皇子。” 皇上没再问，抬脚就往西偏殿走。 吴公公在后头小跑着追，手里还攥着一件外套，喊着“皇上添件衣裳外头冷”，皇上没理他，步子快得很，过夹巷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进了西偏殿，仪嫔还醒着。 她靠在引枕上，头发被汗浸得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跟窗纸似的。孩子用明黄襁褓裹着，搁在她枕边。 皇上凑过去看，孩子眼睛没睁，皱巴巴一张小脸，鼻尖上还有没擦净的胎脂。 “像朕。”皇上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仪嫔笑了一下，声音虚得很：“臣妾瞧着倒是像皇上多些。” 皇上伸手把孩子抱起来，托在臂弯里。 他抱得笨，孩子被他颠了一下，哼唧了两声，他赶紧把胳膊绷直了不敢动。 吴公公在旁边教他“托着后脑勺”，他照做了，孩子果然不哼唧了。 第二天一早，册封的旨意就下了。 仪嫔晋仪妃，赐居长乐宫正殿。 六皇子赐名萧允桓，满月宴定在下月十八，大赦天下。 旨意送到长乐宫的时候，仪妃正抱着孩子喂奶。 她听完旨，把孩子递给奶娘，自己跪下来接旨，脸上挂着泪，嘴里说着“谢主隆恩”，说得又轻又软。 传旨的太监走后，她坐在榻上，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忽然笑了一声。 贴身宫女朝云凑过来：“娘娘大喜，怎么还掉泪了？” “喜啊。”仪妃把帕子叠好，搁在小几上，“怎么不喜。你去打听打听，皇上今儿翻了谁的牌子。” 朝云去了一趟敬事房，回来时脸色不大好。“回娘娘，皇上今晚翻了陈贵人的牌子。” 仪妃“哦”了一声，把睡着的六皇子从奶娘手里接过来，拿手指头戳了戳孩子的小鼻子：“你父皇啊，高兴归高兴，该去哪还去哪。” 朝云不敢接话。 仪妃把孩子的襁褓掖了掖，忽然问：“今日大赦，刑部那边放出多少人？” “听说是三百多号。都是轻罪的，杀人放火的没放。” “三百多人里头，有几个是咱们的人？” 朝云凑近些，压着嗓子：“按娘娘的吩咐，刑部那边递了话，有几个从前跟您母家有过往来的，这回都放出去了。具体名单在这儿。”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仪妃展开看了一眼，就着灯火烧了。 纸灰落在铜盆里，她拿茶水泼了搅散，黑水倒进花盆。 “你让碧梧去趟母家，给我嫂子递个话。就说六皇子满月宴，请她帮着张罗张罗，女眷席面上的事，我如今身子也出不了门，让她多上心。” 朝云应了声，退出去办事了。 仪妃把六皇子放回摇篮里，自己歪在榻上，闭着眼养神。 她入宫三年，头两年在浣衣局洗过衣裳，后来被分到御花园洒扫。 皇上有一回路过，看见她在墙根底下拿树枝逗蚂蚁，站着看了半天，当晚就翻了她的牌子。 从答应到常在，从常在到贵人，从贵人到嫔，再到如今生了皇子封妃，她只用了三年。 可这三年她过得多不容易，只有她自己知道。 皇上今年五十六了。 后宫里妃嫔不少，可这些年除了德妃生了五皇子，旁人的肚子都没动静。 她怀上这一胎的时候，太医院院判周楠宗把脉都只说“娘娘身子调养得好”，没一个敢说破。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皇上如今一个月进后宫不过两三回，每回都是走过场，她能怀上，跟皇上没多大关系。 跟她有关系的那个，是乾清宫的带刀侍卫方霁。 方霁二十七岁，值守乾清宫三年了。 仪妃刚入宫那会儿在御花园扫地，有一回被几个老宫女欺负，罚跪在石子路上，跪了一个时辰站不起来。 方霁巡逻路过，把她扶起来，拿自己水囊里的水给她喝了，说了句“御花园东边墙根底下有个狗洞，能通出去，你要是想跑就跑”。 她当时笑出了声，说“我一个答应，跑出去能干什么”。 后来她升了贵人，搬进了西偏殿，方霁在乾清宫当值，夜里巡到西偏殿外头，她有时候开条窗缝，塞给他一碟子点心。再后来就那样了。 方霁这人话少，胆子大，心也细。 六皇子生下来那日，他在外头守了一夜，第二天见着朝云，问的第一句话是“娘娘好不好”，没问孩子。 朝云回来学给她听，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说了句“蠢东西”。 隔日方霁当值，她让朝云把他叫到偏殿后门，自己披了件厚斗篷出去见他。 方霁站在廊下，一身甲胄没卸，见她出来，先往后退了一步。 “娘娘不该出来，月子里见风要落病根的。” “你闭嘴。” 她走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方霁比她高一个头，她得把脖子仰起来才能看见他的脸。 方霁看了她一会儿，退了一步，又站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憋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娘娘，六皇子长得像娘娘，好看。” 仪妃看了他一眼，忽然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她说不清这烦躁是冲他还是冲自己。 这个人，胆子比针尖还小，心肠倒比棉花还软。 那晚上她喝多了酒，他扶她回屋，她拽着他不撒手，他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是她自己把自己衣裳扯了，他哆哆嗦嗦跟个筛糠似的，事后跪在地上说“娘娘杀了奴才吧”。 她当时醉得厉害，就记得他跪在那儿抖，跟一只待宰的鸡似的。 她让他滚。他真滚了，滚得连头都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