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出手

四月二十二。 天还没亮透，陈锋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有光透进来，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路灯。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穿上那件小吴买的外套。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刘婆婆的门关着，槐树开始冒芽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老孙看见他，说：“陈老板，早。” 陈锋点点头，没停，继续往里走。 走到店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陈锋，她没说话，继续扫。 陈锋坐下，开始记账。 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早饭。葱花饼、小米粥、咸菜。放在桌上，然后站在旁边。 陈锋说：“一起吃。” 翠芳说：“我吃过了。” 陈锋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上午九点，小邓从西头回来。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对。他说：“哥，出事了。” 陈锋抬起头。 小邓说：“老周的店被人砸了。” 陈锋放下筷子，站起来。 小邓说：“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几个人冲进去，把店砸了。老周拦着，被打了一顿。” 陈锋说：“人呢？” 小邓说：“在医院。” 陈锋往外走。小邓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市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医院不远，十分钟就到了。陈锋找到急诊室，老周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看见陈锋，想坐起来。 陈锋走过去，按住他，说：“别动。” 老周说：“陈老板……” 陈锋说：“谁干的？” 老周说：“不知道。天太黑，没看清。但听口音，是西郊那边的人。” 陈锋没说话。 老周说：“他们没说什么。就是砸，砸完就走。” 陈锋说：“报警了吗？” 老周说：“报了。警察来看了看，说会查。” 陈锋看着他。老周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陈锋说：“你好好养着。” 他转身往外走。 小邓跟在后面，说：“哥，是老马的人？”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们不是消停了吗？” 陈锋说：“没有。” 走出医院，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陈锋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小邓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陈锋说：“你回去，把老孟、老张、老刘、阿强叫来。” 小邓说：“好。”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下午，店里挤满了人。老孟、老张、老刘、阿强都来了。小邓站在旁边，小刘和小张在后面。翠芳站在门口，没进来。 陈锋说：“老周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没人说话。 陈锋说：“是老马的人干的。” 老孟说：“那怎么办？” 陈锋说：“我去找他。” 老孟愣了一下，说：“你一个人？” 陈锋说：“嗯。” 老张说：“不行。太危险。” 老刘说：“我们跟你去。” 阿强说：“对，一起去。” 陈锋说：“不用。” 他看着他们，说：“你们在店里待着。看好店，看好自己。” 老孟说：“陈老板……” 陈锋说：“听我的。” 没人再说话。 陈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翠芳站在那儿，看着他。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他没说话，走了。 西郊很远。坐了一个多钟头的车，才到。陈锋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低矮的房子，杂乱的街道。有人在路边抽烟，有人在打牌，有人蹲着说话。 他往里走。 找到马三的场子，是一个破旧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见陈锋，他们伸手拦住。 一个人说：“找谁？” 陈锋说：“马三。” 那人上下打量他，说：“你是？” 陈锋说：“陈锋。”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说：“等着。” 他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说：“进去吧。” 陈锋走进去。院子不大，堆着一些破旧的家具。正屋里亮着灯，马三坐在里面，旁边站着几个人。 马三看见陈锋，笑了笑。那笑，凉凉的，和以前一样。 马三说：“陈老板，稀客。” 陈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马三说：“一个人来的？” 陈锋说：“嗯。” 马三说：“胆子不小。” 陈锋说：“老周的事，是你干的？” 马三说：“是。” 陈锋说：“为什么？” 马三说：“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谁说了算。” 陈锋看着他。 马三说：“你以为上次的事就完了？没完。这片地方，我要定了。” 陈锋说：“你要，就冲我来。动别人，算什么？” 马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陈锋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东西。 马三说：“我就动别人了。你能怎么着？” 陈锋没说话。 马三说：“一个人来，想干嘛？打我？” 他往后一退，那几个人围上来。 陈锋说：“不打。” 马三说：“那干嘛？” 陈锋说：“告诉你一句话。” 马三说：“什么话？” 陈锋说：“你动一个人，我就来一次。动十个人，我就来十次。动老周，我来找你。动老孟，我也来找你。动谁，我都来找你。直到你走。” 马三看着他，那眼神变了。 陈锋说：“你有人，我也有。你动手，我也动手。你砸店，我砸场。你打人，我打你。看看谁先撑不住。” 马三没说话。 那几个人也没动。 屋里很安静。 陈锋说：“话带到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马三在后面说：“陈锋。” 他回头。 马三说：“你狠。” 陈锋没说话，走了。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路边，等车。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等了半个多钟头，来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坐下。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回到市场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店门开着，灯亮着。翠芳站在门口，看见他，迎上来。 翠芳说：“陈老板，您回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吃饭了吗？” 陈锋说：“没。” 翠芳说：“我去热。” 她转身进去了。 陈锋走进店里。小邓、小刘、小张都在。看见他，小邓说：“哥，怎么样？” 陈锋说：“没事。” 小邓说：“见到马三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说什么？” 陈锋说：“没说什么。” 翠芳端出饭来。热腾腾的面，上面卧着荷包蛋。放在桌上，说：“陈老板，吃。” 陈锋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 大家都看着他，不说话。 吃完，他放下筷子，说：“都回去睡吧。” 小邓说：“哥，你没事？” 陈锋说：“没事。” 他们走了。 翠芳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进后面的时候，回头看了陈锋一眼。那一眼，和下午一样。 陈锋看见了，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黄光。 他站了很久。 然后回去。 四月二十三。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九点，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口，脸色复杂。他说：“听说你去找马三了？” 陈锋说：“嗯。” 小武说：“一个人？” 陈锋说：“嗯。” 小武说：“你疯了？” 陈锋说：“没疯。” 小武说：“他说什么？” 陈锋说：“没说什么。” 小武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笑了。那笑，和以前不一样。 小武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小武说：“马三今天一早打电话给我。” 陈锋看着他。 小武说：“他说，你是个疯子。不，他说你是个狠人。”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他说，以后不碰你的人了。” 陈锋说：“嗯。” 小武说：“你一句话，把他镇住了。” 陈锋说：“不是一句话。” 小武说：“那是什么？” 陈锋说：“他怕的不是我。” 小武说：“那是谁？” 陈锋说：“他怕的是我背后那些人。” 小武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说：“对。” 他站起来，拍拍陈锋肩膀，走了。 下午，消息传开了。老孟来了，老张来了，老刘来了，阿强来了，老孙来了，老钱来了，老李来了，老王来了，老赵来了，老魏来了。都站在门口，看着他。 老孟说：“陈老板，您一个人去的？” 陈锋说：“嗯。” 老孟说：“您太厉害了。” 陈锋说：“不是我厉害。” 老孟说：“那是谁？” 陈锋说：“是你们。” 大家都不明白。 陈锋说：“他怕的不是我。是你们。是十四家店，二十多个人。” 大家看着他，不说话。 陈锋说：“回去吧。” 他们散了。 晚上，翠芳做了饭。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大家围着吃，热气腾腾的。 老周也来了。他头上还缠着绷带，但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陈锋。 陈锋说：“进来吃。” 老周进来，坐下。他端着碗，没吃，看着陈锋。 老周说：“陈老板，我这条命，是您的。” 陈锋说：“说过的话，不用说第二遍。” 老周点点头，低头吃。 吃完，翠芳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进后面的时候，又回头看了陈锋一眼。 陈锋看见了。 他没说话。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他想着今天的事。去见马三，说那些话。马三怕了。不是怕他，是怕他背后那些人。 他站了很久。 然后躺下。 手机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今天吃什么了？” 他回：“和大家一起吃的。” 他妈回：“还是大家？” 他看着那行字，想了想。然后回：“嗯。” 他妈回：“那就好。”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