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妄想性障碍

林小悠来了好几次。 第一次，是方奇连续旷工第三天的时候。 她拎着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口，小圆脸上满是担忧，说前辈你的病还没好吗。 方奇说还没好，接过水果说了声谢谢。 林小悠进来坐了一会儿，方奇几乎一直沉默，她便尴尬又担忧地走了。 第二次是周末。 她抱着一摞打印出来的游戏攻略，兴冲冲跑来了！ 她说前辈你看，我找到好多好玩的游戏，我们一起玩呀，说不定能让你心情好一点！ 方奇翻了两页，看到全是些他不认识的手游。 他还给她，说不用了，谢谢你。 第三次，也不知道是第几天的时候了。 总之，方奇开门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林小悠站在门外，穿着件淡蓝色的休闲外套…… 头发是银色的。 是一顶银色的假发，看起来有些廉价，发丝微微泛着不自然的光泽。 左眼戴着琥珀色的美瞳，右眼戴着赤红色的。 那美瞳大概是不太舒服，她眼角微微泛红，眼睛不停地眨着。 她就这样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对他挤出一个笑！ “前辈，你看！”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我COSy了璃光哦！” 方奇看着她。 她笑得很努力了。 红着眼眶，却杏眼弯弯的，嘴角是那熟悉的嬉笑弧度。 方奇沉默了。 看着她好了好一会儿，才他勉强笑了一下。 嘴角扯起的弧度很轻，只是微微勾了一下。 “……不要再穿成这样了。” 他说。 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不适应。 林小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方奇已经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电脑前。 他手指重新搭在键盘上，开始输入新的搜索关键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方奇能听到…… 身后传来她呼吸变得急促的声音。 然后—— “前辈！！！！” 她忽然就破防了。 方奇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前辈现在连班都不上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找一个……” “找一个只存在于前辈妄想里的角色！！！” 林小悠的喊声在发抖，带着哭腔！ “什么《我的病娇机械妻》……什么银发异瞳的AI伴侣……！” “我根本找不到！！！” 她咬牙喊着： “我找遍了所有的游戏平台，问遍了所有喜欢游戏的人，根本没有任何人听说过！！” “连前辈说的那些讨论帖、那些链接——” 她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眼角！ “全都没有！！” “恐怕连那个游戏，都是前辈自己妄想出来的吧！！” 她的声音在客厅里回响！ “这个什么“璃光”，根本就不存在！！！！” 方奇点击鼠标的动作停了下来。 天才小姐，连你这么说吗。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 捧起桌面上的璃光手办。 小手办依旧温顺地跪坐着，双手捧着小小的白瓷茶杯。 耳垂上那颗小星星还在。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眼眶通红、银发歪斜的女孩。 “如果璃光是我妄想的……” 他开口，语气很平静。 “那，这又是什么？” 林小悠看着他怀里的手办，肩膀微微颤抖。 她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 猛地摇头！ 眼泪随着动作甩出来！ “谁、知、道、啊！！！” 她瞪着方奇，杏眼通红！ “肯定是前辈你自己找人定做的吧！！就是为了自己骗自己！！” 她喊的声音都哑了，每一句都带着哭腔！ “前辈现在还一直在找她存不存在，电话也不接，还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前辈，你真的疯了！！！” 她喊完最后一句，猛地转身，跑向门口！ “砰！！” 门被用力摔上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方奇抱着璃光的手办，沉默了很久。 手办的赤瞳还在幽幽地亮着，一明一灭。 ……鬼样子吗？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镜前。 镜子里那个男人正看着他。 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下巴上一层淡青的胡茬。 他嘴角勉强翘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 还真是一副鬼样子。 不过天才小姐，比你现在这副傻白甜的模样可好多了。 你的小晴姐姐要哭了。 他把怀里的璃光手办举到眼前，拇指轻轻抚过她银色的发顶。 “还是我家璃光乖。” 他轻声说。 手办的赤瞳还在微闪。 方奇转身，重新走回电脑前。 继续努力。 …… …… 但很快，他连像样的线索都找不到了。 论坛上的讨论帖已经全部消失了。 搜索引擎里，任何与“璃光”相关的组合词都只会弹出一堆毫不相干的内容。 他试过用其他语言、甚至用各种冷门语言搜…… 没有。 全都找不到。 于是，他不再靠搜索了。 他开始一次次抱着璃光的小手办，主动出门寻找，去那些…… 他和璃光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 他们牵着手走过的街区。 他们一起看电影的那家老商场。 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游乐园。 甚至警局门口。 但依旧没有线索。 于是…… 他又去了他们没能一起去的地方。 他公司楼下那条小吃街，安怜家附近那个菜市场，甚至更远的地方…… 他捧着璃光的小手办，在这些地方来回地走。 低头看着手办，抬头看着街景。 他想找到哪怕一丝丝幽蓝色的碎屑，一丝丝熟悉的气息。 但…… 都没有。 这个世界，太普通了。 没有AI伴侣，没有智械危机，没有觉醒的超级核心。 街道上跑着的是新能源车和普通油车。 路人拿着的手机没有全息投影功能。 街角的店铺也不卖草莓味的机油，连通用机油都不卖。 这个世界，普通到…… 似乎真的就是一个真实世界？ 所以他开始恍惚。 他在恍惚中会想…… 他是不是本来，就一直生活在这个世界呢？ 什么穿越，什么璃光老婆，什么回档，什么在迷宫里一起度过的一百天…… 会不会，真的就是他幻想出来的？ 会不会他只是做了一个太长的梦？ 梦里有一个银发异瞳的少女。 她会在清晨跪坐在茶几对面，双手捧着一杯五十二度的茶，用温顺又轻柔的声音说“主人，您的茶”。 而现在梦醒了。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父母死于车祸。 没有女朋友和AI伴侣，白天上班，晚上就回家打游戏。 普普通通的单身生活。 但这不可能。 绝不可能。 每次想到这里，方奇就会捧起璃光的手办。 先看她的耳垂，那颗小星星还在。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动她后颈的开关。 “咔哒。” 赤瞳亮了。 “主人，您的茶。” “温度已调节至您最喜欢的52摄氏度。” 所以，这不可能是一场梦。 璃光手办还在。 她的耳垂上有那颗小星星…… 那是只有她才会有的东西。 那是他在游乐园里为她赢来的廉价塑料星星钥匙扣。 是她亲手改造成耳坠一直佩戴的信物。 是她电量耗尽即将沉入深海前，用最后力气装进贝壳、塞进礁石缝隙里的宝藏。 没有人会知道这颗星星的意义。 除了他的璃光。 所以，这个手办就是证据。 璃光存在过。 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一定还有她留下的痕迹。 他只要再坚持一天，再多找一天…… 总能找到她的。 虽然，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喝过璃光给他沏的茶了。 但他依旧记得，那杯五十二茶的味道……！ ……？ 方奇提着刚烧开的水壶，但倒茶的动作，忽的僵住了。 ……他还记得吗？ 璃光给他泡的茶，是…… 什么味道来着？ 蒸汽扑在他脸上，湿湿热热的。 他盯着手里的白瓷茶杯，眼神微微发直。 ……咦？ …… …… 安怜忽然上门了。 方奇打开门时，看到她站在门外。 简约的浅色风衣，黑发披散在肩头，清冷的灰眸里满是担忧。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微微喘着气。 “……安怜姐？” 方奇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开口说话了。 “小奇。” 安怜看着他，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她伸手就要来摸他的额头，方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指尖落了空，却直接往前一步，跨进了玄关！ “林小悠来找我了。” 她把保温袋放在鞋柜上，语气很重！ “红着眼睛来的，说你已经很久没去上班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她说你……” 她顿了顿，灰眸直直地看着方奇，又瞥向方奇的怀中。 “说你抱着一个手办，说那是你老婆。” 方奇沉默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 怀里，那个银发异瞳的小手办依旧安静地跪坐着。 赤瞳幽幽地亮着。 他收紧手臂，把手办往怀里又拢了拢。 “安怜姐，我真的没事。” 他开口，声音干涩。 “我很好。” “你哪里好了？！” 安怜声音忽然提高！ 抬手指了指客厅。 “你看看，你现在都把自己搞成什么样了？！” “黑眼圈，胡茬，衣服几天没换了？” 她直直看着方奇！ “小奇，我之前给你打电话，你每次都说“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声音微微发颤。 “我最近太忙了，居然真的相信了你的话！” 她死死盯着方奇的眼睛： “可林小悠来找我的时候，我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灰眸微颤。 “我才知道，你已经变成这样了……！” 方奇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段时间，他确实接过安怜几个电话，每次都是随口敷衍几句就挂了。 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安怜姐…… 她就是个普通的女人。 她有完整的家庭，有体面的工作，有父母和哥哥的关爱。 她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 跟她说璃光的事情，除了让她担心，毫无意义。 所以，他选择沉默。 可她还是找上门来了。 “……对不起，安怜姐。” 他垂下眼帘。 “让你担心了。” 安怜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小奇，我认识一个很好的心理医生，是爸爸的朋友，在这方面是顶级的专家。” 方奇的身体微微一僵。 安怜看着他，语气软了下来。 “小奇，你跟他聊聊，好吗？” 方奇沉默。 心理医生。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安怜那双写满担忧的灰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安怜姐。我没病。” “小奇……！” “我、真、的、没、病。”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安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先吃点东西。我给你带了汤。” 她转身去厨房拿碗。方奇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 ……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第二天，安怜又来了。 这一次，她身后跟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挂着温和微笑。 安怜站在门口，表情有些愧疚，却又不容拒绝地道： “小奇，这位是陈医生。他今天刚好有空，我就请他过来……跟你聊一聊。” “只是聊一聊，好不好？” 方奇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又看向安怜那双恳求的灰眸。 他感觉胸口堵了一下。 ……算了。 安怜姐只是担心他。 她只是用她唯一知道的方式在帮他。 聊吧。 反正他没病，让安怜姐安心也好。 “……好。” 他侧身让开了门口。 “只是聊聊。” 陈医生在沙发上坐下，公文包放在茶几旁边。 安怜去厨房泡茶，方奇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怀里抱着璃光的小手办。 手办的赤瞳依旧幽幽亮着，看着对面的陈医生。 “方先生，您不用紧张。” 陈医生微笑着开口，语气温和而专业。 “我们就是随便聊聊，您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朋友。” 方奇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手办，拇指轻轻抚过她银色的发顶。 “您怀里这个手办……很精致。” 陈医生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手办上，语气依旧温和。 “能不能跟我说说，她是谁？” 方奇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是璃光。” 他开口，声音平静。 陈医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您和“璃光”……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方奇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认识的？ 记忆有些模糊了。 如果从最初的那一刻算起，他已经…… 记不清过了多久了。 “很久了。” 他轻声说。 “很久很久了。” …… …… 陈医生合上了笔记本。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方奇，表情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 方奇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不太喜欢。 “方先生，根据我们刚才的交流……” 陈医生开口了，语气很谨慎。 “我初步判断，您可能患有……妄想性障碍，伴随一定程度的解离症状。” “患者通常会构建出一个高度系统化的、与现实不符的幻想世界，并将自己……” “置于这个世界的中心。” “这个幻想世界，往往具有极强的细节和内在逻辑，甚至能让患者自己深信不疑。” “您需要尽快接受系统性治疗，否则……” 陈医生语气沉了下来。 “症状可能会进一步加重。” 方奇听着这些话。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手办，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呵呵。” 肩膀都在跟着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安怜，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安怜姐，这个心理医生……是你找来消遣我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让他滚。” 安怜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方奇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那张一向清冷的脸上，此刻全是心疼和无奈。 “小奇，人家是我父亲请来的……这方面最顶级的专家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 “咱们就听医生的，好吗？” 方奇沉默不语。 开什么玩笑。 他精神没有问题。 绝对没有。 他的手紧紧攥着茶杯。 璃光更不可能，是他幻想出来的……！ 安怜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开口了。 “小奇，我查过了。” 方奇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一直抱着的这个手办……” 安怜的声音很轻，斟酌着。 “是你几个月前，找人专门定制的。” 方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安怜。 “……什么？” “那个接受定制的公司说……” 安怜的灰眸里全是心疼，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当时给的价格很慷慨，细节方面也提得非常详细。” “你要求百分百还原，连包装盒都要定制，要印什么……“晨曦公司出品”。” 她抿了抿嘴，继续说： “你还跟他们说，“璃光”是“晨曦公司”制作的，所以当然要写“晨曦公司出品”。” “当时，他们只觉得你是个有点奇怪的客人，但因为你出价很高……” “他们就按照你的要求做了。” 方奇的眼神在颤抖。 “不……” 他喃喃着。 “不可能……这不可能……” “小奇。” 安怜往前迈了一步，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但方奇只觉得…… 那只手像是烙铁一样，烫在他的皮肤上！ “对不起。是我最近太忙了，太不关心你了。” “方叔叔和苏阿姨去世之后，你消沉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就恢复了开朗……”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出来了。我没想到，你竟然是靠着……”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靠着幻想在度日。甚至精神都出了问题。” “都是我的错……！” 她红着眼眶，看着方奇，哽咽着道： “小奇，以后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方奇沉默了好久。 他低头，看着安怜握着他的那只手。 然后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挣脱了她的手。 他抱着璃光的手办，往后靠进沙发里，要把自己…… 缩进一个谁也触碰不到的角落。 “……如果璃光是我想象出来的，那安怜姐……” 他喃喃着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你也是啊。” “你也应该……是我幻想出来的才对。” 他抬起头，看向安怜，眼神微微发直。 “可为什么……” “你、还、存、在、呢？” 安怜的瞳孔微微颤了一下，眼中的担忧更甚了！ 一旁，陈医生轻轻摇了摇头。 他在本子上又记了些什么，然后叹了口气。 “方先生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他甚至可能……已经开始认为，整个世界都是虚假的了。” “这是妄想性障碍进一步恶化的典型表现。” 他抿嘴看着方奇： “必须尽快接受治疗，不能再拖了。” 方奇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怀里的手办被他紧紧护在胸口！ “我没病！！” 他压低声音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璃光不是假的！！” “小奇……！” “出去！！” 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瓷片四溅！ 安怜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陈医生也站起身来，眉头紧皱。 “出去！！” 方奇指着门口，手臂在剧烈地颤抖。 “都给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