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5章 包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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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沟子随着几场春风一吹,那漫山遍野的残雪化得干干净净。 一脚踩下去,软乎乎的,全是劲儿。 这是北大荒最好的时节,也是庄稼人最忙活的时候。 修犁杖的、筛种子的、起粪堆的……老少爷们恨不得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就盼着今年能有个好收成。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全村,把大伙儿都给震懵了。 “听说了吗?赵山河那个败家子,要把后山的乱石岗给包下来!” “啥?乱石岗?那破地方连兔子都不拉屎,全是石头碴子,种啥死啥,他包那玩意儿干啥?” “谁知道呢!说是要包三十年!我看他是手里有两个钱烧的,脑瓜子让驴踢了!” 村口的大柳树下,一群端着饭碗蹲在那闲扯淡的村民,一个个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在这帮老庄稼把式的眼里,好地那是平平整整、能打粮食的黑土。 像后山那片乱石岗,坡陡、石头多、土层薄,除了长点野草和烂灌木,那就是个累赘。 白给都没人要。 墙根底下,赵老蔫正蹲在那晒太阳。他手里捏着个半截烟屁股,那是刚才从地上捡的。 听着众人的议论,赵老蔫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那张老脸上满是鄙夷,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嫉妒。 “哼,我就说这小子是个白眼狼,也是个没脑子的货。” 赵老蔫阴阳怪气地骂道,“刚把我的好地骗过去,转头就去扔钱打水漂。等着吧,不出三年,他得把裤衩子都赔光!” 周围人一阵哄笑。 “老赵头,你可别酸了。人家山河现在是万元户,赔得起。哪像你,连烟都抽不起了。” 赵老蔫老脸一红,缩了缩脖子,把那半截烟屁股狠狠摁灭,心里却在恶毒地诅咒:赔!赔死他个小畜生!到时候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会看他一眼! …… 村部的小土房里,旱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刘支书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着桌子上那一摞崭新的大团结,又看了看对面一脸平静的赵山河。 “山河啊,叔再问你最后一遍。” 刘支书磕了磕烟袋,语重心长地说:“那后山的乱石岗,那是啥地界?那是当年小鬼子想修炮楼都嫌地基不稳的地方!你拿这五千块钱,盖房、娶媳妇、买台拖拉机,干啥不行?非得往那石头坑里扔?” 五千块。 在这个猪肉七毛钱一斤、大米一毛四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甚至拼命的巨款。 赵山河坐在长条凳上,神色淡然。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怀里的小白往上托了托。 小白今儿个穿着那身粉色的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军裤,脚蹬小皮靴。 虽然衣服是新的,人也是俊得没边,但她的坐姿却改不了。 她不是老老实实坐着,而是双脚踩在长凳上,整个人蹲在赵山河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微缩,死死盯着刘支书手里那根冒烟的铜烟袋锅。 那是野兽观察“武器”的眼神。 只要那个冒烟的铜疙瘩敢往赵山河这边指一下,她就会立刻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 “叔,钱我都拿来了。” 赵山河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小白紧绷的后背,“乱石岗虽然荒,但清静。我想在那盖几间房,养点野牲口,村里人多眼杂,不方便。” 理由很蹩脚,但态度很坚决。 赵山河当然不能说实话。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片所谓的乱石岗,其实是一条被土层掩埋的古河道遗址。 虽然表层是乱石,但只要往下挖一米,那就是最肥沃的腐殖土,最适合种植林下参。 更重要的是,这下面有一眼极品矿泉水眼! 这哪里是乱石岗? 这分明就是一座聚宝盆! “哎!随你吧!既然你铁了心要包,叔也不拦着。” 刘支书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往桌角一磕,拿起那枚被印泥浸得红通通的公章。 “这字签了,钱我不退啊!三十年,这山归你!” 说完,他抡起胳膊。 “砰!” 公章重重地盖在合同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这一瞬间。 “吼!” 蹲在赵山河怀里的小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刘支书抡胳膊的动作刺激到了。 她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身体像压紧的弹簧一样猛地弹射出去! 太快了! 她单手按住桌子,整个人腾空而起,另一只手带着风声,直接抓向刘支书的脖子! 那是受到惊吓后的本能反杀! “妈呀!” 刘支书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公章都飞了。 “小白!回来!” 赵山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小白的后腰带,借着她腾空的力道,硬生生把她拽了回来。 “那是盖章,不是开枪!” 赵山河把小白死死按进怀里,一只大手盖住她的眼睛,低声喝道:“收回去!” 小白喘着粗气,指甲在桌面上抓出了五道深深的沟壑,木屑纷飞。 听到赵山河的声音,她才慢慢收起那股子骇人的杀意。 她扒开赵山河的手指缝,疑惑地看了看那个被吓瘫在地上的老头,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个红印子。 没杀气? 哦,那算了。 她若无其事地重新蹲回凳子上,还在那件粉色的确良衬衫上擦了擦手上的木屑,仿佛刚才那个要杀人的野兽不是她。 赵山河拿起合同,吹干了上面的印泥,揣进怀里。 他也没去扶刘支书,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叔,受惊了。回头给你送两瓶好酒压压惊。” 说完,带着小白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留下刘支书坐在地上,看着桌子上那触目惊心的爪痕,冷汗直流,裤裆里一片湿热。 “这……这哪是娶媳妇啊,这是养了个祖宗啊……” …… 出了村,赵山河带着小白直奔后山。 一路上,村民们看着赵山河的背影指指点点,像是在看一个即将破产的傻子。 赵山河对此充耳不闻。 乱石岗上,风很大。 这里确实荒凉。 到处是裸露的灰白岩石,只有石缝里顽强地长着几棵歪脖子榆树和榛子灌木,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但一上山,小白的状态明显变了。 她不喜欢在村里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到了这儿,她就像回到了家,回到了属于她的王国。 她挣脱了赵山河的手,在乱石堆里快速穿梭。 她不是在玩。 她是在巡视领地。 她在几块最高的巨石上停下,用身体蹭了蹭树干,留下了自己的气味。 赵山河站在山腰,手里拿着铁锹,看着这片荒山,眼神却异常火热。 “小白,找水。” 赵山河喊了一声。 小白停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上,耳朵动了动。 找水? 这对在林海雪原生存的狼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基本功。 她闭上眼睛,鼻翼快速耸动。风中夹杂着各种味道:枯草、岩石、野兽的粪便、还有泥土深处那股子湿润的、清冽的气息。 “呜!” 小白突然睁开眼,从巨石上一跃而下。 她没有往低洼处跑,反而向着山阴面的一处峭壁跑去。 那里长着一棵枯死的老松树,根部几乎悬空,下面压着一块大石头。 小白跑到树根底下,没有用爪子刨,而是把耳朵贴在岩石缝隙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冲着赵山河招手,眼神里带着一丝兴奋。 赵山河跑过去。 “这里有水?” 小白点点头,指了指岩石缝隙。 赵山河趴下去听。 隐隐约约,仿佛真的有极其微弱的咕咚、咕咚的声音,像是大地的脉搏。 “就在这下面!” 赵山河抡起铁锹,顺着岩石缝隙往下挖。 这里的土层很薄,下面全是碎石。挖了半米多深,赵山河的虎口都震麻了。 “吭哧!” 铁锹突然铲空了,戳破了一层薄薄的石板。 一股清凉的湿气,猛地从地下喷涌而出。 紧接着,一股手腕粗细的清泉,像被压抑了千年的龙,瞬间冲破了土层,欢快地冒了出来! 水质清澈见底,寒气逼人,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成了!” 赵山河扔下铁锹,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甘甜,冽口,透心凉。 这就是那眼传说中的矿泉! 有了水,这乱石岗就活了。这满山的石头缝里,就能长出最野的人参! 小白也凑过来,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泉水。 她觉得这水好喝,比村里那股漂白粉味的井水好喝一万倍。 “呼噜……” 小白满意地打了个响鼻。 突然,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转过身,跳上旁边最高的一块大石头,背对着泉眼,对着山下的方向,龇起牙,浑身肌肉紧绷。 “嗷呜!” 一声苍凉的长啸,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林子里的一群飞鸟。 赵山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是狼王的宣告。 她在告诉方圆十里的所有活物,包括山下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类: 这块地,这眼泉,还有这个男人,都归老娘了! 谁敢来抢,杀无赦! …… 山下的破仓库里。 赵老蔫正缩在炕角,捧着一碗野菜糊糊,那是用赵山河给的发霉玉米面掺着野菜煮的,苦得倒牙。 听到那声狼嚎,赵老蔫吓得手一哆嗦,碗差点扣在裤裆上。 “妈呀……那疯丫头又叫唤了……” 赵老蔫脸色煞白,缩了缩脖子,哪怕隔着二里地,他也觉得那狼叫声像是在他耳边炸开的一样。 炕另一头,赵有才捂着断指,眼里全是怨毒。 他那两根手指虽然接上了,但这辈子算是废了,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叫叫叫!早晚有一天弄死她!” 赵有才咬牙切齿,看着窗外后山的方向,“妈,你看赵山河那个得瑟样!包了荒山,带着那个狼女去显摆!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刘翠芬正在补破衣服,闻言也哼了一声:“那还能咋整?人家现在是大款,咱们是长工。你个残废能干过人家?” “我不服!” 赵有才猛地坐起来,眼睛通红,压低声音说道:“妈,马上就清明了,山上草干。咱们哪怕不敢动他,去山上扔个火头总行吧?一把火烧了他的荒山,看他还怎么狂!” “这……” 刘翠芬手里的针停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有点动心。 “啪!” 一声脆响。 赵老蔫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手里的破碗往地上一摔,摔得稀碎。 “放屁!你个小畜生给我闭嘴!” 赵老蔫指着赵有才的鼻子,手抖得像筛糠,唾沫星子乱飞,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你还嫌命长是不是?啊?李国富是咋死的?那是被扔进井里冻个半死抓走的!你想进去陪他?” “爹,咱偷偷的……没人看见……” “偷你个头!” 赵老蔫从炕上跳下来,虽然腿软,但一脸的惊恐。 “赵山河那是啥人?那就是个活阎王!他既然敢包山,能没防备?那狼女鼻子比狗都灵,你能瞒得住她?” 赵老蔫是真的怕了。 被李国富折磨的那几天,还有签卖身契那天赵山河那个冰冷的眼神,已经成了他的噩梦。他现在只要一听到“赵山河”这三个字,腿肚子就转筋。 他窝囊了一辈子,现在只想苟活。 “我告诉你们娘俩,谁也不许去招惹他!谁也不许去!” 赵老蔫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 “我现在只想活着……有口饭吃就行……你们要是敢去放火,不用赵山河动手,我先打断你们的腿!我可不想被连累吃枪子儿!” “呜呜呜……造孽啊……” 刘翠芬看着窝囊废一样的丈夫,再看看残废的儿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她知道,这个家算是彻底完了。 赵有才被亲爹这一顿吼,也吓灭了火。他看着自己残缺的手指,想起那天赵山河踩断李国富手指时的冷酷,终究是没敢再吱声。 这一家子,算是彻底被赵山河给打服了,吓破胆了。 …… 山顶上。 夕阳西下,把乱石岗染成了一片金红。 赵山河坐在泉眼边,看着山下袅袅升起的炊烟,又看了看正在泉边玩水的小白。 “哥,你看。” 小白突然从水里捞出一块亮晶晶的石头,献宝似的递给赵山河。 赵山河接过来一看,笑了。 那是一块水晶原石。虽然不大,但也证明了这地下确实富含矿物质。 “好东西。” 赵山河把石头揣进兜里,摸了摸小白的头,“走,回家。今晚给你做榛蘑炖小鸡。” “吃肉!” 小白眼睛一亮,把什么领地、狼嚎全抛在脑后,拉着赵山河的手就往山下跑。 风吹过乱石岗。 赵山河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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