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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避风?大晴天避的哪门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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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办吧,手脚干净点。” 雷震这句话还没从通津码头上空散干净,消息就顺着水路传回了京城。 辰时刚过。 内阁值房里,徐阶正在批一份礼部递上来的祭祀折子,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门外的通政司急脚递刚走,留下一张薄薄的塘报,摊在案角。 通津闸口搁浅三艘粮船,航道全堵。 京畿水路南北两段,停摆。 徐阶拿起塘报又看了一遍,把那几行字嚼了个底朝天。 三艘船,同一个时辰,同一段闸口,齐齐卡在暗桩上横过来。 要说巧合,鬼都不信! 但塘报上写得滴水不漏:遇风走舵失控,船底触礁搁浅,非人力所为。 连用词都是漕运衙门的老套路,干净得挑不出一根刺。 徐阶放下塘报,端起茶盏刮了刮浮沫,没喝。 尚齐泰急了。被许有德揪住乙卯年的旧账不放,皇上又限了一个月的死期,这老东西终于撕破脸,开始往水路上动手了。 手法不算高明,但足够狠。 水路一堵,军粮运不上去,北境告急的折子就会雪片一样飞进京城。到时候满朝文武都要追问是谁的责任,查账的事自然就得缓一缓。 许有德要是沉不住气站出来辩解,正好坐实了“查账误国”的罪名。 要是不辩解,军粮延误的黑锅就结结实实扣在诚意伯府头上。 妙就妙在,通济漕会的手没有直接伸出来。三艘破船而已,搁浅而已,天灾而已。皇城司就算查,也只能查到几个倒霉的老船户。 徐阶把茶盏搁回桌上。 不急。 这把火烧的是许家和尚家,跟内阁没关系。水路堵几天不要紧,皇上比谁都急,自会出手。他徐阶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坐着别动。 值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廊下低声禀报,说诚意伯许有德已经出了府门,往户部衙门去了。 徐阶搁下笔。 这老东西倒是沉得住。水路都瘫了,他不进宫告御状,反倒去户部? 徐阶琢磨了片刻,重新提笔批折子,一个字也没往外递。 —— 同一个时辰,诚意伯府后门。 许有德没去户部。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许福刚从码头上带回来的消息。通津闸口堵死的事他半个时辰前就收到了信,比内阁还早。 许福站在桌前,满头的汗还没擦干净。 “老爷,通津闸口三艘船横着,南来北往全断了。码头上已经乱成一锅粥,脚夫扛工全在抢着囤粮,米价从早上到现在翻了一番。” 许有德没接这茬。 “水路断了多久?” “今早寅时断的,到现在将近两个时辰。” “码头上的船户什么反应?” 许福擦了把汗。 “慌得厉害。好些船户听说闸口堵了,直接把船缆解了往下游跑,说要避风。还有人在传……” 他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 “传什么?” “传诚意伯府查账查得太狠,惹怒了户部,户部把北境军粮银卡住了,所以军粮运不出去。船户接了军粮的单子,朝廷赖账不给钱,谁还敢往北边跑?” 许有德没有动。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窗外蝉鸣吵得人心烦。 “这话,谁先说的?” 许福摇头。 “查不到源头。码头上到处都在传,茶棚里、牙行门口、脚夫歇脚的凉棚底下,全是这一套说辞。有鼻子有眼,连军粮银的数目都编了出来。” 许有德拿起桌上的茶盏,盖子揭开又合上,没喝。 尚齐泰动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堵闸口只是第一招,真正要命的是这套流言。水路瘫痪可以疏通,但“许家查账害得船户没饭吃”这句话一旦传开,码头上那些靠水吃饭的人就会把怒火全对准诚意伯府。 到时候不用尚齐泰出手,船户们自己就会抱团抵制许家。 许无忧在码头上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威望,三天之内就能被败光。 这不是简单的搅浑水。 这是在掐他许家的根。 许有德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日头毒辣得很,把院子里的石板晒得泛白,连只鸟都看不见。 尚齐泰不蠢。他堵的不是水路,他堵的是许家在码头上的人心。水路可以修,船可以捞,但人心散了,再聚就难了。 “传话给无忧。” 许有德背着手说道。 “告诉他,别管闸口,别管堵船,先去查流言。” 哪个码头最先传的,哪个茶棚最先说的,第一个张嘴的人是谁,谁给的钱,钱从哪来。” “一条条给我捋清楚。” 许福领命就要走,许有德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让他把散流言的人抓了之后,别吓唬。” “而是要让人把流言原话逐条记在纸上,写清楚时辰、地点、在场多少人听见。记完了后,还要让那几个人按手印。” 许福愣了一下。 “老爷,不审?” “审什么?”许有德转过身,“这些人不过是收了银子跑腿的牙人,背后指使他们的人才是要紧的。你把牙人打急了,他咬舌头死了,线索就断了。” “留着他们的口供,比打死一百个牙人都管用。” —— 京畿南码头。 许无忧收到家信的时候,正蹲在泊位边上啃一块干硬的烧饼。 胖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底的泥浆在木板栈道上印了一溜脚印。 “堂主!” 许无忧没抬头,把烧饼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通津闸口堵了的事我知道了。” “不是这个!”胖鱼弯着腰喘了两口,从腰带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帕子,里头裹着两枚铜钱和半张撕烂的纸条。 “我在东泊口的茶棚蹲了一早上,逮住两个牙人。这俩孙子挨个茶棚钻,见人就说许家查账害得朝廷断了军粮银,船户接活拿不到钱,全得饿死。” 许无忧接过帕子,展开那半张纸条。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模糊的墨印,像是某种商号的记账戳子。 “人呢?” “绑在鱼棚后头,嘴堵着呢。要不要拉过来让您过过堂?” 许无忧没答话,他把那枚墨印举到日头底下,眯着眼细看。 戳子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锯齿纹,这不是普通商号的印记。 他在码头混了大半年,见过的账戳子上千种,这种锯齿边是银账房专用的防伪纹路,寻常铺面根本刻不出来。 而京畿水路上用锯齿边账戳的银账房,统共不超过五家。 其中一家,挂在通济漕会清河分舵名下。 许无忧把帕子重新裹好,揣进怀里。 “找个识字的,把这两人说的每一句流言,一个字一个字给我记下来。“ “几时几刻说的,在哪个码头说的,边上站着多少人,全写清楚。写完了,让他们画押。” 胖鱼挠了挠后脑勺。 “就这?不审?” “审了他们知道什么?”许无忧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土,“这种跑腿的牙人,连给他们钱的人长什么样都未必记得清。但那半张纸条上的墨印,比他们的嘴值钱十倍。” 胖鱼领了差事转身要走,刚迈出两步又折了回来。 “堂主,还有个事。” 他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起来,难得露出正经的神色。 “今早从卯时到现在,递了"避风停航"牌子的粮船,一共三十七艘。” 许无忧刚迈出去的脚停住了。 三十七艘。 烈日当空,无风无浪。 三十七艘粮船,同一天递避风停航的牌子。 胖鱼把手里那沓写满船号的纸页递过来,纸面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一个挨一个的船名排得密密麻麻。 许无忧接过纸页,从头往下扫了一遍,目光在第十二行的位置顿住了。 那艘船的船东,三天前还在他面前赔着笑脸,求水程堂给排一个好泊位。 “这三十七家船户,”许无忧把纸页折起来,“挨个查,看看他们欠谁的债,那钱又从哪家银号走的账。” 胖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许无忧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快去。” 胖鱼转身跑了。 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脚夫、牙人、水手,全在交头接耳地传着同一套说辞。 他听得清清楚楚。 “许家查账,查得朝廷翻了脸,军粮银全卡了!” “谁还敢接活?接了也拿不到钱!” 许无忧扭过头,看着说话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人堆里。 他顿时觉得码头上最难管的东西,不是船,不是人,是嘴。 三十七张避风停航的牌子摞在一起,比通津闸口那三艘破船还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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