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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死人活了,后头的账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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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毒辣辣挂在天上,晒得营墙上的黄土都泛出一层白碱。 行辕后院倒还好些,两棵老槐树撑开浓密的枝叶,把小半个院子遮了个严严实实,地上投下一大片不规则的阴影。 许清欢坐在石桌旁边的竹椅上,身上换了件薄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住,散了几缕搭在肩头。 桌上放着一碗凉茶,茶水早就凉透了,水面漂着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槐花瓣。 她没动那碗茶,也没翻手边摞着的公文。 院门半敞着,能听见外头远远的动静。 铁匠坊那边传来规律的锤击声,一下一下。 隔着几道院墙和半条巷子,声音已经散得稀薄,只剩个模糊的节拍。 偶尔夹着几声人吆喝,听不清喊什么,大概是黄珍妮又在骂哪个学徒偷懒。 许清欢靠着椅背,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手指松松垂着。 她难得这么闲。 从到镇北城到现在,她几乎没停过。 一桩接一桩地往外推,推得身边的人团团转,也推得自己没工夫坐下来想想这些事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今天午饭后,李胜被她撵去马厩盯那几个“信鸽”了。 许战带着破袭营早出了关,老孙在伤兵营忙着他那三十口沸水锅的大工程,院子里终于没人来烦她。 她没处理公文,只是听着远处那些声响,把这几个月的事情翻出来,一件一件地过。 药粮入了军需册。 这件事说起来轻巧,但做成这一步,中间搭进去多少? 江宁小翠连轴转扩产,三班倒的工坊把菜价都抬高了一截。 北境这头,赵奎造谣、马进安煽动、仓房被烧、死士纵火——一桩桩一件件,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药粮就是个笑话。 但她扛住了。 铁兰山那道军令盖了总兵大印,药粮三签入库、双册出库,私取者斩。 这不是给她一个人的面子,是十万边军的粮命。 净水令推开了。 全营禁饮生水,违令者罚倒二十日夜壶。 这道令刚下的时候,底下骂声一片,说钦差大人管天管地还管喝水。 结果不到半个月,伤兵营的腹泻病例降了六成。 老孙拿着脉案在总兵府拍桌子,说这是他行医三十年见过最管用的方子。 不用药,只烧水。 黑石开采也动起来了。 黑风岭果然有露天的煤脉,夜不收连夜赶去挖了第一批回来。 黄珍妮打的排烟铁炉已经在伤兵营试烧了两天,没人中毒,火力比柴薪猛出一大截。 铁兰山嘴上没说什么,但第二天就把挖矿的编制从临时差遣改成了常驻哨。 火雷罐试过了。 两匹死马被炸成碎肉,半丈深的黑坑。 许战当场红了眼,抱着那铁疙瘩跟抱亲儿子差不多。 军器监的周主事已经在琢磨怎么量产,黄珍妮带着人日夜赶工铸铁壳。 破袭营出了关。 五十个精锐老兵,一人双马,轻弓短刀,外加三枚火雷罐。 许战临走前跟她拍胸脯说,不捞回来十倍的东西,绝不回城。 这些事一桩桩摆出来,每一桩单拎出来都不算小。 许清欢把这些事排在一起看的时候,忽然觉得口渴了。 她端起桌上那碗凉茶,拣掉浮在水面上的槐花瓣。 喝了一口,茶水苦中带涩,泡得太久了。 她想到了黄珍妮。 按照原来的轨迹,珍妮本就是个无名小卒,在原著中无可寻迹。 没人会让她去磨琉璃镜片,没人会拿一张显微镜的草图扔到她面前说“你来造”。 她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功劳簿上,死了埋了,连块碑都不会有人给她立。 但现在不一样了。 黄珍妮磨出了两片能看见水中活物的凸透镜。 她铸的火雷罐壳子跟着许战一起出了关。 这个女人的命,被她许清欢拐上了另一条路。 苏牧也是。 落霞谷在皇族的口碑一向不好不坏,一帮脾气臭得要死的匠人和药师,窝在山沟里自成一体,谁的面子都不卖。 按照旧路,这群人会在战乱里被某一方势力短暂征用,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然后在某次兵祸中散成一地灰烬,连谷里那些攒了几百年的旧档和残方都会喂给火堆。 现在呢? 苏牧亲手签了那张卖身契,咬破手指头揿的血印子还没干透,两个学徒就被他连夜踹回落霞谷搬家去了。 二十个熟练大匠,全套旧档、残方、矿脉资料,连着被耗子啃了一半的火药底方,开书全部装车往镇北城运。 苏牧拿到的回报是什么? 几张红纸条。 微物分类大课,火捻子制法,滤砂水槽图纸。 不过至于怎么讲课……那自然是他自己去体会了。 这些东西在苏牧眼里比命还金贵,但归根到底,是她许清欢从脑子里掏出来的。 她没有把这些变化归给什么天意或者巧合。 黄珍妮是她在江宁碰上的,当时这女人正蹲在一家铁铺门口,跟铺子掌柜吵架,吵的是一把柴刀的淬火温度差了三成。 许清欢站在旁边听了半盏茶的工夫,回头就把人要走了。 苏牧是她用显微镜和火器钓上来的。 这人嗜学成痴,你拿银子砸他不好使,拿官帽引他不好使。 但你只要在他面前亮出一样他没见过的东西,他自己就会把脖子伸过来叫你套绳子。 每一步都是她走的,每一个人都是她挑的。 许清欢又喝了一口凉茶,把碗搁回石桌上。 京城那边的局势也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许有德。 她那个当爹的,在金銮殿上跪地认罪,把大儿子许无忧贬得跟滚刀肉一般。 然后反手一刀把尚齐泰逼进了闭门自查的死胡同。 这招以退为进她在江宁就领教过了,许有德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装孙子和杀回马枪,两样经常一起用。 但她也清楚,许有德踩进去的那滩水比北境深得多。 户部、夺嫡、世家、集权等等,不知多少条线绞在一起。 许清欢没有想太久。 京城的事有许有德盯着,她管不了那么远,也不打算管。 但那封家书里提到的“药粮账要做到每一片菜叶子都有迹可循”,她记住了。 北境和京城的棋盘眼下看着是两盘棋,但迟早会并到一起。 到那天,她手里的账本干不干净,就是许家全家的命。 头顶的槐树叶子被热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枯叶子打着旋落到石桌上。 许清欢伸手把枯叶拂到一边,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局面在变快。 药粮列入军需的消息压不住,迟早会传回京城。 火雷罐的动静更大,校场上那一炸,半个营区都听见了。 破袭营出关袭扰赫连人的商队,用不了多久就会在草原上掀起波澜。 资源在向她收拢,人在向她靠近,但顺着这些资源和人摸过来的麻烦,也会一桩比一桩大。 许清欢把凉茶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干净,碗底只剩一层薄薄的茶渍。 旧故事里的路标已经不能用了。 她来北境之前,脑子里还装着原书里的大致走向。 哪个人会在哪个节点出事,哪场仗会打成什么样。 但从到北境开始,那些旧轨就一条接一条地断了。 所发生的种种,全是她硬生生掰出来的岔路。 既然旧路已经被她拆了,后面的事就没有现成的答案可以抄。 往后所有人,不管是自己人还是要来找麻烦的,都得按她定的章程走。 规矩立得越早越好,立得越狠越稳。 也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踢开。 老孙拎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大步流星地走进。 “许大人,伤兵营那边新加的沸水棚,要用三十口大锅,铁匠坊说得您批条子才给拨铁料。您给我签个字。” 老孙把纸往石桌上一拍,也不等许清欢答话,伸手端起桌上那只空碗看了看。 发现没水,又放下来,扭头去够旁边架子上的茶壶,拎起来对着嘴咕咚灌了两口。 许清欢拿起那几张纸扫了一遍,三十口锅,尺寸、用铁量、安置位置写得清清楚楚。 哟,还附了一张老孙亲手画的沸水棚草图,歪歪扭扭的,勉强能认出是几间棚子。 她没有马上落笔。 “老孙。” “嗯?”老孙放下茶壶,拿袖子抹了一把嘴。 “若一个死人活了,后头的账怎么算?” 老孙愣了一下,把手里的茶壶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看着她。 “谁死了?哪个营的?尸格在哪?” 许清欢摇头:“我是问,原本该死的人,被人救回来了。” “他后头多吃的粮,多领的饷,多欠下的人情,该算到谁头上?” 老孙对着她瞅了半天,伸手把石桌上的纸抽回自己手里。 “许大人,你这是热昏了还是没睡够?” “救活就是军功,吃粮就是人命。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老孙用纸卷敲了敲石桌,语气里带着“训人”的架势。 “少琢磨这些有的没的,签完字赶紧去歇着。” “你一个小孩子家,整天不睡觉净想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回头把自己熬出毛病来,我这军医营可没工夫伺候你。” 许清欢被他这通骂弄得笑出了声。 她接过纸,提笔在末尾签了名,把批条递还给老孙。 老孙一把抄过去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但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扭头甩了一句。 “晚饭前把那碗绿豆汤喝了,李胜说你今天中午只吃了半个馒头。” “再不好好吃饭,信不信我让火头军把你的饭食单独端到伤兵营来,跟那帮伤兵一起吃!” 院门被老孙一摔,哐当一声砸上了。 许清欢坐在椅子上,听着老孙的脚步声远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铁匠坊的锤击声还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救活就是军功,吃粮就是人命。 许清欢把老孙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 这老头骂人归骂人,话糙理不糙。 旧的路断了就断了。 往后多出来的人、多出来的事、多出来的仗,该打的打,该收的收。 敌人来多少,她便收多少局。 热风从院墙外头翻进来,吹得满院的槐花簌簌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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