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密信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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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兴国六年三月二十,汴京紫宸殿。
五更三点,晨钟响起,百官依序入殿。赵机以河北西路安抚使身份列班,站在文官队列靠前位置。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大朝会,虽身着崭新绯袍,但周围的眼光各异——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陛下驾到——”
内侍唱喏声中,赵光义缓步登上御座。这位登基六年的皇帝,今日面色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扫视群臣,目光在赵机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
朝议开始,先议春耕,再议边防,最后是各地奏报。轮到河北西路时,赵机出列禀报新政推行情况,重点讲了屯田、寨堡、讲武学堂三件事。
“讲武学堂被焚,臣已着手重建,扩招一百五十人。”赵机奏道,“今春边贸亦有进展,与辽国签订《边贸新约》后,易州榷场税收较去年增三成。”
赵光义微微点头:“赵卿在河北,做得不错。”但话锋一转,“不过朕听说,你在真定府查案,牵涉到一些旧事?”
殿内顿时安静。所有人都听出皇帝话中的深意。
赵机躬身:“回陛下,臣所查皆为石保兴通敌叛国案余孽,确有牵扯数年前旧案。但臣以为,除恶务尽,方能安边。”
“哦?查到什么了?”赵光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石党余孽在河北仍有据点,且与朝中某些官员有往来。”赵机谨慎措辞,“臣已掌握部分证据,待查实后,当具本上奏。”
他没有提魏王,没有提齐王,更没有提“三爷”。在朝堂上,这些都不能说。
赵光义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道:“赵卿年轻气盛,锐意进取是好的。但查案要有分寸,尤其是牵涉朝中大臣,更需谨慎。若无确凿证据,不可妄言。”
“臣谨记。”
“退下吧。”
赵机退回班列,能感觉到背后刺人的目光。王继恩站在御座侧下方,面容平静,仿佛刚才的对话与他无关。
朝会结束后,赵机被单独召到偏殿。
赵光义已换下朝服,着一身常服,正在批阅奏章。见赵机进来,他放下朱笔,示意赐座。
“赵机,你可知朕为何召你入京?”
“臣不知,请陛下明示。”
“因为有人说你擅权。”赵光义淡淡道,“说你以查案为名,在河北结党营私,甚至……暗中结交辽国。”
赵机心中一震,但面色不变:“陛下明鉴,臣在河北所为,皆为国家边防。结交辽国之说,更是无稽之谈。臣推行边贸,是为以商制夷;整顿军备,是为固我边防。若有人以此诬臣,请陛下派人核查,臣愿配合。”
赵光义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必紧张。朕若真信那些话,就不会让你站在这里。”他起身走到窗前,“朕登基六年,深知边事艰难。你在河北做的事,朕都看在眼里。讲武学堂、屯田寨堡、边贸新规……这些都是前人未做或做而未成之事。”
“陛下过誉,臣愧不敢当。”
“但朕要提醒你,”赵光义转身,目光如炬,“做事要有度,查案要有据。尤其是牵涉天家之事,更要慎之又慎。你可明白?”
“臣明白。”
“明白就好。”赵光义重新坐下,“你在汴京再留三日,把河北新政的详细章程写个条陈递上来。三日后,回真定府去,继续推行新政。至于查案……交给有司去办。”
这是要把他调离核心。赵机心中焦急,但不敢表露:“陛下,石党余孽在河北仍有活动,臣担心……”
“朕会派皇城司协助。”赵光义打断,“王继恩在宫中多年,查案经验丰富。有他帮你,朕放心。”
让王继恩“帮”他查案?这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但皇命难违,赵机只能叩首:“臣……遵旨。”
离开皇宫,赵机直接回到枢密院。吴元载已在等他,见他面色凝重,已知结果。
“陛下让你回河北?”
“三日后。”赵机坐下,揉了揉眉心,“还要王继恩"协助"查案。”
吴元载苦笑:“这是陛下的一贯手段——既用你,又制衡你。王继恩在宫中经营多年,陛下离不开他,但也防着他。让你和王继恩互相牵制,陛下才能安心。”
“可三月廿八就在眼前,我若离开汴京,这边……”
“这边有我。”吴元载正色道,“还有张齐贤、钱乙。你留在汴京反而不便行动,回真定府,说不定能发现新线索。毕竟,王继恩的根基在河北。”
这话有道理。赵机沉思片刻:“那我写个条陈,三日后离京。但这三日,我们要加紧行动。钱乙那边如何?”
“今日又去了静心苑,拿到了那张纸的完整内容。”吴元载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果然是先帝传位诏书的草稿。但仅凭这个,还不够扳倒王继恩。”
赵机接过细看,与昨晚看到的一致。他想了想:“齐王既然装疯,那他手中可能还有其他证据。钱乙可曾问出?”
“问不出。齐王被药物控制,清醒时间很短。钱乙冒险多留了一刻钟,差点被守卫发现。”吴元载摇头,“不能再冒险了。”
“那就从王继恩的私宅入手。”赵机道,“张齐贤那边可有新消息?”
“有。”吴元载压低声音,“昨夜子时,有三辆马车进入那处私宅,车上货物都用油布遮盖。今晨天未亮,马车离开,往北去了。”
“北边……是往河北方向。”赵机眼神一凝,“可有人跟踪?”
“跟了,但跟丢了。”吴元载叹气,“马车出了汴京就分三路走,我们的人手不够。”
这是王继恩的惯用伎俩。赵机想起真定府永盛粮行的马车,也是这般神出鬼没。
“不过,张齐贤的人在私宅外蹲守时,捡到了这个。”吴元载递过一个小物件。
是一枚铜扣,形制普通,但背面刻着个极小的“辽”字。这是辽国官员常服上的扣子,怎么会出现在王继恩的私宅?
“辽国使者最近可曾入京?”
“没有正式使团。”吴元载道,“但边境贸易频繁,有辽商往来也不奇怪。只是这扣子出现在王继恩私宅,就耐人寻味了。”
确实。赵机收起铜扣:“我离京前,要再见张齐贤一面。另外,请钱乙再来一趟,我有事问他。”
一个时辰后,两人先后到来。
张齐贤先禀报:“那处私宅这几日进出频繁,但都是深夜。我派人伪装成货郎在附近蹲守,发现宅内常有咳嗽声,像是有人生病。”
“生病?”
“对,而且病得不轻。”张齐贤道,“每天都有药渣运出,量很大。我让人偷了点药渣,请郎中看了,说是治肺痨的方子。”
肺痨?赵机心中一动:“宅内住的可能是重要人物,否则王继恩不会如此小心。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
张齐贤领命而去。钱乙随后到来,赵机直接问:“钱太医,若有人长期服用镇静药物,突然停药,会如何?”
“轻则烦躁不安,重则癫狂发作。”钱乙道,“但若是被药物控制记忆,停药后记忆可能逐渐恢复。赵安抚问这个是……”
“我在想,如果让齐王殿下"病情突然好转",会怎样?”赵机眼中闪过精光,“王继恩三月廿八要动手,齐王是他计划中的重要一环。若齐王在那之前"清醒"过来,他的计划就会被打乱。”
钱乙脸色一变:“这太冒险了!齐王被下药六年,身体已垮。突然停药,可能危及性命。”
“不是突然停药,是逐渐减量。”赵机道,“你是太医,开药调方是你的职责。只要做得隐蔽,王继恩短期内发现不了。”
“但若被发觉……”
“所以要在廿八前一天做。”赵机道,“廿七那日,你以"病情反复"为由,调整药方,逐渐减少镇静药物的剂量。到廿八当天,齐王应能短暂清醒。届时陛下若去探视,齐王就能当面揭发王继恩。”
吴元载倒吸一口冷气:“你这是要赌命!万一齐王撑不到廿八,或者清醒时胡言乱语……”
“齐王装疯六年,心智坚韧远超常人。”赵机道,“而且,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若廿八王继恩成功,齐王必死无疑。”
钱乙沉默良久,最终咬牙:“好,我试试。但需要有人配合,引开静心苑的守卫。”
“这个我来安排。”吴元载道,“廿七那日,我会以枢密院巡查宫禁为名,调开部分守卫。但时间不会长,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了。”钱乙道,“我会在那时"复诊",调整药方。”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赵机则开始撰写河北新政条陈,这是他能名正言顺留在汴京的最后理由。
三月廿一,赵机将写好的条陈递进宫,同时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次日离京。
傍晚时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访——竟是王继恩。
“赵安抚要回真定府了?”王继恩笑容可掬,“咱家特来送行。”
“有劳王都知。”赵机不动声色。
“赵安抚在河北推行新政,劳苦功高。”王继恩坐下,“咱家也没什么好送的,就送一句话吧: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执着于旧案,对你、对朝廷,都没好处。”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赵机淡淡道:“王都知说得是。但臣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职责?”王继恩笑了,“赵安抚的职责是安抚河北,不是查案。查案的事,交给皇城司就好。咱家已派人前往真定府,协助赵安抚清查石党余孽。希望赵安抚……好好配合。”
他已经派人去真定府了!赵机心中一沉,但面上依旧平静:“有皇城司协助,臣求之不得。”
“那就好。”王继恩起身,“咱家还有事,先走了。赵安抚,一路顺风。”
送走王继恩,赵机立刻唤来亲兵:“速备马,我们连夜出城!”
“安抚使,不是明日才走吗?”
“等不及了。”赵机面色凝重,“王继恩已派人去真定府,必有所图。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回去。”
他简单收拾行装,又去枢密院与吴元载告别。吴元载得知情况,也觉事态紧急:“你速回真定府,汴京这边交给我。廿八那日,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住齐王。”
“多谢吴枢密。”赵机郑重行礼,“一切小心。”
子时,汴京城门已闭。但赵机有枢密院紧急通行令牌,守门将领验过后,开了一道侧门。
十骑冲出城门,消失在夜色中。赵机回头望了一眼汴京城墙,心中默念:
廿八,只剩七天了。
而真定府,不知又有什么在等着他。
春雨又下起来,打湿了官道。马队疾驰,溅起泥水。
这场较量,已到最关键的时刻。
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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