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亚当

温疏明飞得很快。 风从他翼下掠过，环保袋被颠得上下翻飞，像一颗被人叼在嘴里的、快要被甩出去的乒乓球。 小鱼在里面东倒西歪，翅膀拍打着帆布，发出噗噗噗的声响，嘴里还在骂“呜呜坏蛋”，但声音太小了，被风吞得干干净净。 昙谒住的地方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藏在城市边缘、被树木和藤蔓覆盖。温疏明来过一次，记得路。 他收拢双翼，从树冠的缝隙里穿过去，落在一条铺满落叶的小径上。他变回人形，拎着环保袋，走到一扇木门前。 门是虚掩的。他没敲，直接推开。 昙谒正坐在蒲团上喝茶。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袖子宽大，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清瘦的、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 手里捧着一只粗陶茶杯，茶汤是浅金色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温疏明拎着个超市积分换的环保袋走进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放下茶杯，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温施主。” 温疏明把环保袋扔过去，昙谒接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口系的那个结，又抬头看了一眼温疏明。 “你仔细看着他。”温疏明说完，转身就走。木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脚步声很快远了，消失在落叶沙沙的声响里。 昙谒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正在蠕动的环保袋。袋子上的结系得很紧，但帆布很薄，能看见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正在挣扎的身影。 他用指甲挑开结，袋口敞开的瞬间，一个蓝色的小人从里面冲出来，翅膀扇得飞快，像一只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还没搞清楚方向的鸟。 小家伙飞了两圈，停在空中，警惕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抱着他的和尚。 昙谒也看着他。蓝色的头发，浅蓝色的眼睛，两对透明的、像蜻蜓一样的翅膀，边缘泛着淡淡的蓝。 很小，大概只有成年人的巴掌大，整个人缩成一团，翅膀收拢在背后，两只手攥成拳头，放在胸前，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受了惊的小动物。 他的眼眶还有点红，是刚才在环保袋里颠的，还是哭的，昙谒分不清。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点了点小鱼的额头。碰到额头的时候，小鱼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躲。 “别怕。”昙谒说。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冬天的热水袋。 小鱼看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的警惕慢慢消退。他放下小拳头，翅膀微微展开了一点，歪着头看着昙谒。 他看见了昙谒身后的架子。 那是一个很高的、几乎顶到天花板的木架。深褐色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看得出有些年头。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蓝色的蛋。 很大，每一颗都比小鱼的蛋大得多，大小像一颗小西瓜，蛋壳上流转着银白色的、和小鱼蛋壳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从窗户斜照进来的光里，忽明忽暗的，像无数颗正在呼吸的、沉睡的心。 蛋太多了。一排，两排，三排，从架子最底层一直码到最顶层，整整齐齐的，像一支正在等待被检阅的、沉默的军队。 小鱼张大了嘴。 他看看那些蛋，又看看昙谒，再看了看那些蛋。翅膀忘了扇，身体开始往下坠，快要掉到地上的时候，昙谒伸手接住了他。 “不急。”昙谒说，“慢慢看。” 他把小鱼放在架子的第二层，让他站在两颗蛋的中间。小鱼仰着头，看着那些比他高了几倍的、沉默的、泛着光的蛋，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离他最近的那颗。 …… 另一边，日子过得很快。 沈叙昭从那天过后继续上学，继续和温疏明黏黏糊糊地生活。早八还是那么多，赵睿哲还是在每一个没有课的下午吆喝着要去搓澡。 一切都没有变，但多了一个小家伙。 他有昙谒的微信，几乎每天都要和小鱼打视频。有时候是早上，小鱼正坐在昙谒的肩膀上，手里捧着一颗比他脑袋还大的草莓，啃得满脸都是汁。 有时候是中午，小鱼正在架子上和那些蛋说话，蓝色的头发上沾了一片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还没干透的桂花。 有时候是傍晚，小鱼窝在昙谒的手心里，翅膀收拢在背后，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只快要睡着的、还在努力撑着眼皮的小猫。 沈叙昭每次看到他都心化了。 他在屏幕这头捂着胸口，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说“小鱼今天乖不乖呀”，小鱼就在屏幕那头眉眼弯弯地点头，说“乖”。然后凑近镜头，在镜头上亲一口，留下一团模糊的、蓝色的、看不清形状的影子。 这天下午，沈叙昭收拾好书包，跟舍友们挥挥手走出校门。 他打算去找温疏明一起回家，昨天温疏明说今天工作不多，可以早点走，他想着自己过去，刚好赶上他下班。 刚出校门，就被人拦下了。 那个人站在银杏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像一层碎金子织成的、薄薄的纱。 他的头发很长，金色的，柔顺地垂在肩头，被风微微吹起来，发丝在阳光里几乎透明。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像深秋还没落尽的、被霜打过一次的、颜色最浓的那片叶子。 五官很柔和，没有攻击性，像一幅被水洗了很多遍的、褪了色的、只剩下最温柔的部分的旧画。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晒成淡淡蜜色的、线条流畅的小臂。 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站姿很随意，像只是路过这里、恰好停下来的、一个不太习惯被注视的人。 沈叙昭抬头看着他的时候，在心里哇了一声。 金发，绿眼，长得很漂亮，气质温柔，^O^~ 像是那种人气最高的、每次投票都断层第一的、所有人都想给他写同人文的温柔系美人。 是西幻风的大美人哎。 大美人有些局促的开口介绍自己叫亚当。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放慢脚步了。两个美人，一个金发绿眼，一个银发金瞳，站在银杏树下，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发丝染上璀璨。 画面太美了，美得像一部还没上映的、所有人都已经买了预售票的文艺片。 亚当似乎不太适应被人注视。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嘴角那抹温和的笑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丝不太明显的、像被人盯得太久、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的局促。 他的手从身侧放到了身前，又从前放回了身侧，最后干脆不动了，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阳光下的、不太习惯被围观的树。 沈叙昭注意到了。 “我们找个咖啡馆说吧。”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自然。亚当看着他，点了点头。 咖啡馆在街角，离校门口不远。 选了一个靠里的包间，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隔开了，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磨豆机偶尔发出的、低沉的轰鸣。 亚当坐下来的时候，肩膀明显地松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把那道一直绷着的、看不见的弦松开了，整个人从“被观赏的对象”变回了一个普通的、正在等人开口说话的人。 沈叙昭看着他，没有催。服务员进来送了两杯水，又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亚当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沈叙昭，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真诚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认真。 “或许您对我的来意抱有疑惑，”他说，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条流得很慢的、不会惊动任何人的小溪，“但请相信我，我并非有意打扰您的生活。” 沈叙昭看着他。 看着那双绿色的、温柔的、带着一点不习惯被人注视的局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