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写演讲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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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坐在那儿,谁都没再开口。 窗外,五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份目录上。 那些名字,那些题目,那些年轻人写的故事,一个一个,都在那儿。 可他们寄不出来。 五月十四日,香港清水湾。 威叔早上六点起来,照例给凤凰木浇水。 浇完水,他走到石板前,把木盒打开,让那些东西见见阳光。 阳光照在那些东西上,照在那封从槟城来的信上。 信是昨天到的,陈文统寄来的,黄月萍亲笔加了那一行字。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信放回去,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底下的时候,他的手又停住了。 那里压着张照片,是周伯的阿珍那张。 他拿出来,对着阳光看。 照片上的女人,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碗东西,热气腾腾的。 他看了很久。 食堂里传来脚步声。 谭咏麟、张国荣、徐小凤、邓丽君、顾家辉、黄沾、许鞍华、周慧芳、赵鑫陆续走出来。 九个人站在凤凰木下,周慧芳拿了相机过来,给大家拍了张合影。 张国荣把照片递给威叔。 威叔看了很久,然后把六十四样杂物收纳在木盒里。 周慧芳拿着报表走过来。 “凤凰木基金那边,收件增加到六十三份了。香港二十六,台湾十八,新加坡十,马来西亚七,菲律宾二。” 她把报表放在石板上。 “另外,巴黎那边又来了个电话。他们问,赵总讲演的题目定了没有。” 赵鑫想了想:“定了。就叫“一个亚洲故事的生长”。” 黄沾愣了一下:“亚洲故事的生长?” 赵鑫点点头:“对,亚洲故事,和欧洲故事相比,完全是另一种风景。” 他顿了顿:“法国人终生充满了对人性的好奇,并乐此不疲地去探索人性边界。” 晚上,赵鑫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论坛议程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巴黎论坛讲演稿:一个亚洲故事的生长。” 他停下笔,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埋着头写。 连林青霞悄然站在他身后偷看手稿,也无暇他顾。 尊敬的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 我们彼此怀着友善的好奇,相聚在巴黎。 本人有幸受邀发言,可来之前,我一直在思考: 面对一个对人性边界充满探索热情、拥有深厚人文主义传统的欧洲听众,我该讲些什么,才能让我们之间的对话,不仅是信息的传递,更是思想的共鸣与文化的互鉴? 我诚挚地邀请各位,一起把目光聚焦亚洲。 欧洲文明的好奇心,驱动着你们不断拓展认知的疆界,渴望获得更多关于人类境况的故事样本。 恰好,亚洲拥有足够绵长、足够厚重的历史与当下,可以作为一片丰饶的研究原野,用以满足这种高贵的好奇。 当然,作为一位亚洲的电影人,我也怀有一份私心: 我希望借助诸位洞察的目光,与我们一同探寻一个谜题,为何亚洲的社会演进与现代性路径,呈现出与欧洲如此不同的风景? 人类学最让人着迷之处,或许正在于此: 不同的人类群体,在不同的地理与历史褶皱中,遭遇了迥异的困境,并因此走出了各自的道路,拥有了不一样的“今天”。 单纯从任何单一的维度,都无法完全解释这种文明的多样性。 我是个电影人,我沉迷于历史的缘由,与诸位保有的那份好奇心相似。 我企图通过光影的叙事,穿透时间的迷雾,去触摸那些塑造了我们现状的过往脉络。 然而,我的探索常常陷入困顿,我困在昨天的历史素材里,人却必须站在今天,与诸位展开关于明天的对话。 那么,我该说些什么呢? “跨文化”这三个字,在中文的语境里,本身就暗示了一种对象: 它正处在差异的现实之中。 而这种因地理、历史、心理产生的距离,往往在我们彼此眼中,酿造出一种朦胧而独特的美感。 十七世纪,欧洲的先哲们,开始系统地叩问一个根本性问题:“人是什么?” 这个问题,你们思索、辩论、书写了三百年,孕育了伏尔泰的理性、卢梭的激情、加缪的荒诞,然后将这个巨大的问号,作为一份沉重的思想遗产,递给了全世界。 这份遗产,甚至在未来的商业与全球社会中,持续转化为影响世界的创造力。 对此,我除了表示深深的钦佩,更有一份坦诚的羡慕。 我们亚洲,也渴望获得这种将根本性追问,转化为普遍性叙事与制度创新的能力。 法国的《人间喜剧》,我很喜欢。 巴尔扎克笔下那个欲望奔腾、阶层流动、色彩斑驳的法国社会,迷人极了。 这套巨著所描绘的世界图景,相信你们与我一样,抱有相似的情感联结。 然而,我们亚洲的“人间喜剧”,那些同样交织着爱恨、挣扎、变迁与坚韧的宏大史诗,许多还深埋在历史的口述、家族的记忆、街巷的烟火之中,未曾被人系统地描绘成小说,或充分地转化为世界性的影像语言。 这于我而言,不得不说是一个巨大的遗憾,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那么,一个“亚洲故事”是如何“生长”的呢? 请允许我分享一个微小的视角。 在我的公司院子里,栽有一棵凤凰木。 每个月逢六的日子,一位老人会打开一个木盒,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让它们见见阳光。盒子里有泛黄的信笺、模糊的照片、手写的歌词、曲谱的草稿、异国的糕点配方、甚至是一片糖纸。 林林总总,如今已有六十四样。 它们来自香港、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菲律宾,来自离散的华人社群,来自那些被大历史裹挟的个体生命。 这些物件本身,并非宏大的历史文献,但它们承载的温度、记忆与未完成的约定,却像毛细血管一样,连接着一部更广阔的、尚未被完全书写的南洋史诗。 一部关于殖民、迁徙、认同、等待与重建的“人间喜剧”。 这个故事的生长方式,或许与欧洲的理性推演和制度建构不同。 它更像一棵树的生长: 不是按照一张清晰的蓝图向上攀升,而是在泥土中盘根错节,在风雨中调整姿态,它的年轮里,既有阳光也有伤痛,每一片新叶的萌发,都离不开深埋于地下的、沉默的根脉。 我们的叙事,有时显得迂回、含蓄。 习惯于将巨大的历史波澜,收藏在一个铁盒、一封家书、一棵等待开花的树下。 这并非缺乏直面人性的勇气,而是另一种面对时间与离散的哲学: 在断裂中寻找连续,在沉默中聆听回声,在个体的微小坚持中,确认生命与文化的韧性。 今天,亚洲的电影人,正尝试用镜头语言,挖掘这些深埋的故事。 我们做的,不仅仅是“呈现”一种异域风情以满足好奇,更是邀请各位,一同进行一场“翻译”工作。 将那些基于不同历史经验的情感结构、伦理抉择与对幸福的定义,翻译成可以被普遍感知与理解的人类语言。 这需要双方的努力: 我们需要学习如何更清晰、更有结构地讲述; 而诸位,或许可以尝试调动那份伟大的“好奇”,暂时悬置熟悉的框架,去倾听另一种节奏的“心跳”。 今天,我带来的观点是: 亚洲故事的生长,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制度建构”主导叙事的文明样本。 它更关注“关系”的维系、“语境”的还原、“记忆”的传承。 这种叙事,或许能对欧洲过于倚重抽象理论与个人主义的现代性反思,提供一份来自东方的补充。 最后,我想用我们筹备中的一部电影里的话,作为结尾。 那是一位等待了一生的老人写的:“那棵树,我得去看看。看了,心也就安宁了。” 这份“安宁”,不是问题的终结,而是理解的开始,它源于与过去、与他人、与土地达成某种和解与确认。 女士们,先生们! 我带来的,不止是“差异”的故事,更是“连接”的邀请。 我们希望,通过这场跨文化的对话,我们彼此的故事,都能获得新的生长维度,就像阳光下的那棵凤凰木,它的叶苞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生长,今天量得的直径是8.3毫米。 它就在亚洲,且茁壮地生长。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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