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14痕迹

马车走了很久。柳如烟躺在车板上，身子被颠得发麻。她一直在数，数车轮转了多少圈，数自己呼吸了多少次。数到后来数乱了，又重新数。天应该快亮了。车帘缝隙里的月光早没了，换成一种灰蒙蒙的光。 马车终于停了。 车身一震，停住。外面有人跳下车，脚步声踩在地上，噗噗的。那个年轻声音说：“到了。搬下来。”粗声音应了一声，车帘被掀开，冷风灌进来。柳如烟闭着眼，一动不动。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车上拖下来。她装作浑身无力，身子软塌塌的，任人拖着。脚拖在地上，硌得疼。 她被放下来，靠着一堵墙。墙是土的，粗糙，蹭着后背。周围安静，没有集市的声音，没有人声，只有风。风很大，呜呜地响，像是旷野里的风。她心里一沉。旷野。不是北蛮就是大靖的荒郊。黑河滩在边境，往北是北蛮，往南是大靖。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一边。 那两个人走开几步，在说话。声音被风吹散，听不真切。只听见“赵爷”“等消息”“别让人发现”几个词。然后脚步声远了，马车声也远了。走了。 柳如烟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再没有声音，才动了一下。她先试着挣手上的绳子，挣了几下，没挣开。绳子勒得紧，手腕磨得生疼。她又试着去够眼睛上的布，手指够不到。嘴里塞着布，喊不出来。她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 天应该亮了。她闭着眼也能感觉到眼前那层灰蒙蒙的光变白了。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不知道货栈的伙计发现她不见了没有。昨晚她洗漱完就躺下了，门窗都关着。那些人应该是从窗户进来的，迷药一捂，她什么都不知道。伙计们早上到货栈，见她不在屋里，会不会以为她出去了？等到发现不对劲，要到什么时候？ 她靠在墙上，忽然想到一个人。徐知远。他知道自己失踪了会是什么样？他今天应该会去提举司。他会不会路过货栈？会不会进来坐坐？会不会发现她不在？她想到这里，摇了摇头。不能指望别人。自己得想办法。 她又挣了一下绳子，还是挣不开。手腕上火辣辣地疼。她停下，喘了口气，开始仔细听周围的声音。风，还是风。远处好像有鸟叫，一声两声的。再远的地方，隐约有牲口的叫声，听不出是牛还是马。有人。附近有人。她心跳快起来，又强迫自己冷静。喊。嘴堵着，喊不出来。等。等到有人经过。 她靠在墙上，没有再动。手腕上的绳子勒进肉里，疼得发木。她不去管它，只听着风声里那些隐隐约约的声音。 次日中午，货栈的伙计觉得不对劲了。 往常柳如烟辰时就到柜台后头坐着，今日到了午时还没见人。一个年轻伙计叫阿福，在货栈干了半年，知道掌柜的作息规律。他走到后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敢进去。柳如烟住的地方在后院东厢，男女有别，他一个大小伙子不好闯。 阿福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跑去隔壁找李婶子。 “李婶，您帮我去看看掌柜的。都午时了，还没起，别是病了。” 李婶子正在铺子里摆货，听他这么说，放下手里的布料，跟着他过来了。她推开东厢的门，往里一看——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窗户开着一条缝。人不在。 李婶子喊了两声“如烟”，没人应。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床铺乱着，地上有只鞋，另一只不知哪去了。桌上放着茶碗，茶碗旁边有个帕子，帕子揉成一团。她伸手摸了摸被窝，凉的。又去看窗户，窗栓断了，窗台上有脚印。 李婶子脸色白了，跑出来，对着阿福喊：“人不在！窗户被人撬了！” 阿福愣住，其他几个伙计也围过来。李婶子急得直拍大腿：“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人啊！去找徐大人！快去！” 阿福撒腿就跑。其他几个伙计跟在后面，李婶子也小跑着跟上来。 一行人跑到提举司，阿福在门口被拦住了。守门的小吏认得他，问什么事。阿福喘着气说：“柳掌柜不见了！我们找徐大人！”小吏进去通报，一会儿徐知远从里头出来。 徐知远看见阿福和李婶子，还有后面几个伙计，脸色都白着，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阿福把话说了一遍。柳如烟没来上值，后院门没开，李婶子进去看了，窗户被撬了，人不在，被窝是凉的。 徐知远的脸色变了。他站在门口，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阿福说：“午时。掌柜的从来不会这么晚还不来。” 徐知远又问：“屋里还有别的痕迹吗？” 李婶子抢着说：“床铺乱着，地上有只鞋，窗台上还有脚印。我看得真真的，窗户栓断了。” 徐知远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一个人。赵德厚。刚被撸了会长，铺子里的货被充了公。他有理由恨柳如烟。是他让人查的皮子案，是他把证据摆到陈大人面前。赵德厚动不了他，就动柳如烟。 “你们先回去，”徐知远说，“把货栈看好，别让人进去。我去找陈大人。” 阿福点头，带着伙计们往回走。李婶子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徐大人，如烟不会有事吧？” 徐知远没有回答。他转身进了提举司。